【半途棄坑學】胡方瑜/無法丈量的深度

無法丈量的深度。圖/abwu

海平面下的起點

我曾經以爲自己是能下潛到一百米深的人。

第一次接觸水肺潛水是在沖繩。教練設法用日式英語和我比手畫腳,希望能降低我的緊張感。Relakux.Relakux.Very easy.

出乎他的意料,也出乎我自己意料的是,我完全感受不到初次進入海的恐懼。

我從船緣被放到海面,雙腳無法觸地,雙手輕輕握着船身的輔助繩。海水輕碰船身,形成細波後再輕輕拍擊我,猶如簇擁。

嘶——我從調節器裡吸氣。

啵啵啵啵啵。氣泡從調節器兩側排出,搔癢我的雙頰。海是全面的觸覺。

海里的呼吸鮮明緩慢,想起自母胎誕生到這個世界上的第一口氣。

教練鬆開我的手,讓我嘗試自己踢動蛙鞋。他緩慢後退的身影在澄澈透明的藍景前,我想起Nirvana的專輯封面。一個漂浮的嬰兒來到世界上。

進入海的瞬間好像重新來到這個世界上。

You very very goo-do!

回到小船的甲板上,教練用一種幾近祝賀的語氣讚歎我在海洋中的適應力。而潮溼的防寒衣包裹着我的身體,清冽的海水自發尾滴落,重新落回地面的體感重量好像比下水前更重,卻又更輕。我意識到自己的一部分就這樣留在海里了。

完全,徹底,不明所以卻又全然知情地愛上了海。

我在日本打工度假簽證的申請書上胡亂寫些想要遍歷日本美景、習得日本文化等等的計劃,事實上我只想要回到沖繩,並且在那裡成爲一名潛水教練。

人很難在發現「自己好像有天分」的時候不衝動行事。好像可以跑得很快,好像可以做得很好,好像可以潛得很深。

不就會想要看看,天分的盡頭在哪裡嗎?

海的深處有什麼

我看着左手腕上的表面:53.8m,已經遠超過休閒潛水的深度限制。在極大的水壓環境,人體吸收氮氣的速率以倍速增加。也因此在與休閒潛水有別的技術潛水中,要求更嚴密的減壓計劃,亦即,在上升過程多次停留並切換氣體,直到體內氮氣濃度回到安全值,方能結束潛水。潛水錶旁是紀錄板,用鉛筆寫着這次減壓潛水的計劃表:深度、停留時間、使用氣體。右手拿着潛水燈,袋子裡還有一支備用。

我的老師艾告訴我,做減壓潛水所有的東西都要帶到備份。線軸、燈、釦環、刀,可以的話在5米也丟一支備用氣瓶,用釦環固定在垂繩上。尤其是燈,基本上超過40米光就透不進來,沒了燈一來你看不見,二來別人看不見你。

你有信心做到藍水懸浮,上下不超過0.5米的容許值嗎?艾問我。

所謂的藍水懸浮就是沒有輔助繩或參照座標,在三百六十度環景的海中,只以表上顯示數據確定自己的水深位置。這個技法的重要性在於精準控制。由於需在不同深度,使用不同比例的氣體來代謝身體累積的氮氣。如果弄錯深度或氣體,就可能導致氣體中毒,嚴重者甚至死亡。

只依賴呼吸的微幅起伏,蛙鞋的微幅擺動,讓自己停留在同一個位置。

抽出側掛氣瓶的純氧管線,繞過後頸,我從口中拿出原先咬着的調節器,嘴脣輕吐泡泡,換上連接純氧氣瓶的調節器。潛水時的大忌是,不論任何時刻都不能屏住呼吸。啵啵啵啵啵。氣泡搔癢我的雙頰。我與艾透過面鏡看向彼此,點頭。

6米停留。陽光重新回到我們的眼界,照在略帶懸浮物的淺水層中。幾隻透明的浮游生物經過,映照微光。

學生後來常問我海的深處有什麼,我總用「沒什麼」匆匆結束話題。

對我來說或許真是如此。隨着深度增加,人類情感所能辨識的生態減少(沒有光、沒有珊瑚、沒有珊瑚礁魚種),愈往深處所能見的只有海的浩瀚無盡,與人類嘗試以自身的微小尺度丈量之無效。

於是我突然對100米失去了興趣。

並非出於意外,也無令人心痛的故事,僅僅是因爲看見了,海的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