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雨鞋換宿去】古國萱/沾了土的收音機

農家養的山羊,我覺得牠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羊。圖片提供/古國萱

整點報時響起,收音機沙沙的音樂聲由遠而近。蹲在菜畦旁賣力除草的我擡起頭,迎上農家主人「歐多桑」滿滿的笑臉:「休息時間到囉!」遠在田的另一邊,一個小小的身影也站了起來,伸展一下手腿,「歐卡桑」環視一圈大家除草的成果,跟我們揮手喊着:「哇,真的非常感謝你們幫忙,有你們一起速度變好快!辛苦了──」我們站起來,揉揉腰、揉揉膝蓋,拾起工具一道往工作間走,下午的陽光又斜又黃,照得四人的臉亮澄澄一片金光。

市集裡的初相遇

伴着收音機裡主播和來賓的絮絮叨叨,我們七手八腳把椅子茶几擺好,歐多桑和歐卡桑從廚房端出令人快樂的「每日點心組合」:仙貝、餅乾、可可粉、即溶咖啡、復古的按壓式熱水壺,還有五顏六色的戶外用杯子。歐卡桑咔滋咔滋吃着仙貝,一面回味與我們初次相遇的情景,似乎不管反覆講多少次,都一樣津津有味……

尚未至農家報到的前幾天,我和伴侶兩人先在高山市四處閒晃,沒想到在一個市集裡,我們居然憑着WWOOF(見注)網站上的模糊印象,認出歐多桑、歐卡桑與WWOOFer正在擺攤。市集辦在寺廟前的空地,幾個可愛的帳篷攤位錯落,巨大的銀杏樹將綠意伸向藍天。微風吹過,歐卡桑與朋友表演的陶笛樂音流轉,真是我這輩子聽過最感動的音樂之一。

「通常都是前一組WWOOFer 離開,我們稍微休息一下,纔會再接待下一組。WWOOFer們很難得能碰到彼此呢,多令人驚喜!」歐卡桑回憶得興高采烈,我心裡浮現的卻是那天初次見面感受到的驚訝──訝異於WWOOFer們對歐多桑、歐卡桑如此真心的喜愛。市集那日也是兩位法國年輕情侶換工的最後一天,兩人在攤位一再流連、不捨離去的模樣,伴着銀杏樹下的音樂和風,深深印在我腦海裡。

1.5倍的點心時間

這間農家是我與伴侶兩個月日本WWOOF換宿之旅的最後一站──位於岐阜縣高山市的蔬菜農園。

農家主人年紀較大,夫婦倆已六、七十歲,身體雖不免有些小狀況,但兩人總是活力充沛、笑容滿滿,天天清早就在田裡工作。無論WWOOFer的年紀大小,一律都請 WWOOFer喊他們「歐多桑、歐卡桑」(お父さん、お母さん),也就是「爸爸、媽媽」的意思。我後來漸漸理解,他倆絕非倚老賣老纔想要被這樣稱呼,而是因爲有一顆想要照顧大家的心,就像爸爸媽媽想要呵護孩子一般。

熱情的歐卡桑最愛和我們聊天,這兒的點心時間感覺是其他農家的1.5倍,她理直氣壯地說:「當然就是要和你們多多交流呀!」已擔任WWOOF農家主人十九年的她,嘴邊總是掛着WWOOFer,哪國的WWOOFer哪年做了什麼事情如數家珍。歐多桑則內向害羞,因爲不擅英文,我們的日文又破,彼此就用貧瘠的英、日文單字加動作溝通,相處倒也都舒服自在。他倆感情極好,有時在田間分開工作一段時間,休息時歐卡桑馬上就嘰嘰呱呱報告剛纔發生的趣事給歐多桑聽;歐卡桑有時手上工作正忙,歐多桑也會很有默契地補位進廚房,而且他煮麪、煎餅都好吃到無可挑剔。

與他們工作的感覺,平靜且享受。每一次上工前,大家先在工作間更衣換鞋,他倆會帶上一臺銀色小收音機,扭開開關,沙沙的音樂和人聲流出來。歐卡桑解釋說這樣在田裡才知道時間,而我則享受於播出熟悉旋律時,大家散落在田間各個角落的一齊合唱。早晨巡豌豆架,歐卡桑教我們辨識白花與紫花兩個品種,細看才知豆莢的質地大小輕微不同,「雖然客人看不出來,但我們自己懂得分辨。」歐卡桑說。鮮綠的嫩芽捲曲着,豆莢在充滿朝氣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百吃不膩的胖豆子

有一晚,歐卡桑聊起作爲農家主人的機緣:本是幼兒園老師的她,二十幾年前因診斷出癌症,決定提早退休。某天她在圖書館被一本寫WWOOF的書吸引,沒料到一讀就覺得這便是他們下半輩子要做的事情;奇妙的是,當時擔任公務員的歐多桑也跟着提早退休(感情真的很好!),一起開始整理老家的田地。沒有務農經驗的兩人起初什麼都種不好,也搞不清如何販售,努力了五年,確定可以穩定產出和銷售後,他們纔開始正式接待 WWOOFer。

待在他們家的日子裡,我們持續對他倆對待WWOOFer的一切感到驚訝:每天表定六小時農務外,一般農家期待WWOOFer協助的清潔、洗碗或備餐工作,在這兒都不用做;重的東西會率先被他們搬走(等等,你們不是一個膝蓋受傷、一個得過重症嗎?);下雨天要從工作間移動到主屋,歐卡桑早已將兩把雨傘放在門口;拔草、種菜、育苗、搭棚、摘豌豆、掛洋蔥、洗刷蔬果、秤重包裝、擺攤……時時更換工作內容,使我們累積的疲勞得以舒緩;每回工作告一段落,歐卡桑總是大力感激我們,那樣的真心幾乎要讓人不好意思起來。

今年新採收的洋蔥剛掛上工作間屋樑晾乾。圖片提供/古國萱

摘豌豆時,歐卡桑會叮囑我們多巡一下植栽基部,找找看有沒有「胖豆子」──她對肥肥短短、奇形怪狀、被蟲蛀等豆莢的暱稱──胖豆子另分一籃蒐集,若蟲咬過就給山羊Yuki吃(牠最愛的零嘴!),若只是長相奇怪就留給自己,不銷售。我們每天都有好多胖豆子可吃,簡單炒、燙一下就美味無敵,百吃不膩。

現在想到胖豆子的味道,就憶起歐多桑、歐卡桑在田裡看著作物的笑臉,大地慷慨給予,而他們再將這些美好傳遞給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