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內大小事】圓圓/不怕痛的父親
女兒在學校摔了一跤,有些小擦傷,返家後軟着嗓直喊痛,在我用生理食鹽水清潔肉眼幾乎無法看見的傷口時,內心竟浮上小小的低喃:「這有什麼好痛的?」
是啊,這有什麼好痛的?這句魔法咒語就像細細的棉線,一圈圈牢牢地纏繞着我,彷彿只要持續吟誦咒語,便能成爲不怕痛之人。遲至近年,我才終於接受自己其實超級怕痛的事實。
不過,正視並接受這項事實讓我十分困擾,主因來自堅毅的父親。記憶中的他總是不喊痛,意外遭馬踢裂胸肋骨時,偶能窺視他連呼吸都吃力到發抖的模樣,卻不曾聽過哀鳴;長年受僵直性脊椎炎所苦,仍能清晨五點摸黑起牀,揹着除草機修整家前那排大紅朱槿花。父親最自豪的便是在寒冬不到十度的氣溫裡洗冷水澡,某種程度象徵着他的堅忍不拔。他以身作則展現家族血脈精神,只要願意相信──女兒啊你看,一點都不痛(也不冷)。
自小就怕痛的我,對照「不知痛爲何物」的父親,更彰顯慘白無力。一個人夠不夠勇敢、夠不夠堅強,對父親來說是選擇題而非是非題,彷彿只要意念夠強韌,不怕痛便能是一種選擇。
現在回想,我對疼痛真切的感受似乎不那麼重要,更要緊的是得像父親一樣堅毅不怕磨難!
我的阿公在父親國小時就撒手人寰,阿婆在傳統又封閉的苗栗客家莊獨力扶養六個孩子,面臨龐大家族親戚與五○年代的複雜鄰里人情,彼時的害怕與軟弱,如同荒野中的血腥味道,必定引來不懷善意的豺狼虎豹。我不禁猜想,還來不及喊痛的父親已被時空環境迫使念出那句咒語:一點都不痛。
昨日又聽聞他整理竹林時意外劃破手掌,當場血流如注,當我打電話關心,他一如既往地要我別擔心,聲稱縫了六針的手掌只是皮肉傷,一點都不痛。我順着他以輕鬆的語調結束對話,掛斷後纔敢讓眼淚落下。沒說出口的是,多希望他偶爾也能安心地怕痛一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