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彩禮困局 一樁婚事掏空三代積蓄

2026年5月20日,新人們參加安徽「零彩禮、低彩禮」集體婚禮,倡導文明婚慶新風尚。(新華社)

前言:禮的本質是節制,並增飾情誼,而非把情誼折算成赤裸裸的價碼,但這份節制往往首先被最不需要它的人打破。高彩禮只是症狀,病根在錢款之外。

「一樁婚事掏空三代人積蓄」已不是誇張的修辭,而是大量中國農村家庭正在面臨的現實困境。據武漢大學調研數據顯示,一個普通農民家庭爲兒子娶媳婦的實際支出普遍在60萬(人民幣,下同)至100萬元,而2024年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爲23119元,一個農村家庭要不吃不喝工作26到43年才能攢夠這筆錢。這一現象並非單一原因造成,而在治理上卻幾乎都是「一刀切」,加上經濟大環境帶來的不安全感,高價彩禮問題的整治似乎愈來愈難解。

從「鄭重」變得「沉重」

據觀察者網報導,彩禮的前身叫「納徵」,是西周婚姻「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中的第四個環節。耐人尋味的是,此前納采、納吉所持禮物均爲一隻大雁,雁隨陰陽遷徙而守時,古人取其「信義」與「從一」之意。禮的起點是象徵,不是價碼。到納徵時男方纔致送聘金,女方接受,定婚即告完成。這份聘禮最初被嚴格框定在象徵範圍內,要的是「鄭重」,而非「沉重」。信物一旦貴重到傾家蕩產,婚姻本身反而將被壓垮。

「儀禮·昏義」記載,古時婚嫁環節常以大雁作爲信物憑證。(取材自央視)

聘禮多寡向來依家庭條件而定,女方父母收聘財前,理應爲女兒擇選家世、財力、品性相當的人家。女子不是買賣的標的,撫慰不等於出售,這是底線分寸。秦漢以後,上層貴族率先越過禮制以厚聘彰顯財富。唐代舊士族高門在婚姻市場奇貨可居,宋代宗民間則講究「三金」(金釧、金錠、金帔墜),納徵自此被稱「下財禮」。明清兩代水漲船高,「貧而無力娶妻者」屢見於記載。

異化引來治理,治理又催生新的異化。元代對聘財徵稅以求抑制,明太祖下詔痛陳「專論聘財,習染奢侈」。歷朝對此的治理都在走鋼絲:一方面成婚成本高,夫婦不會輕易離散,婚姻也許穩固;但成本高過了頭,又會削弱結婚意願,傷及人口繁衍。禁之太急傷人情,聽之任之成攀比,沒有一朝真正根治過。

風頭一過 行情照舊

歷代治理的思路大體一致:定限額、申禁令、懲奢靡。結果也大體一致:風頭一過,行情照舊。直到20世紀中葉,出現了一次方法完全不同的嘗試。1950年4月,新中國第一部法律「婚姻法」通過,第二條寫明:「禁止任何人藉婚姻關係問題索取財物。」它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恰恰是沒有把力氣只花在「錢額」上。

新娘身上掛滿三五、五金的傳統彩禮。(取材自微博)

當時的宣傳沒有停在批判「封建陋習」上,而是逐條對應普通人的真實顧慮:擔心女兒低人一等?就告知收受彩禮是輕視婦女,收錢本身就是出讓地位。怕過窮日子?就把帳算清:綏德一個貧農分了土地,卻因賣地娶妻而返貧;河北的王大發爲娶妻賣掉大黃牛,耕田沒了勞力。最怕老無所靠?就直接回答:集體經濟爲老年人提供保障,女兒不因出嫁而免除贍養義務。

自主婚戀 聘金未亡

除了釐清「爲何要摒棄高額彩禮」,那場治理運動真正超越歷代的地方,還在於它爲青年跳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舊式束縛,提供了另一種現實可能。

集體生產把男女青年從家庭帶進了公共生活,互助組、合作社、民校、識字班成了讓青年男女在共同勞動中相識相愛的場所。舊式媒婆也被不取酬的婦聯主任、公社書記、工會幹部等新式介紹人替代。加上聯動各級政府與人民團體,搭配基層宣傳、司法介入的協同機制,新法向下滲透傳播,衝擊包辦婚姻、男尊女卑的舊俗,自由自主婚戀漸漸成爲社會新風,家庭內部的價值取向得到重塑。

雖然成效顯著,但囿於期間社會資源的不足以及傳統觀念的根深蒂固,彩禮並未就此消亡。

反映婚姻自主的電影「劉巧兒」。其中,劉巧兒「自己找婆家」的唱詞家喻戶曉。(取材自觀察者網)

男多女少 金額起飛

改革開放以後,彩禮觀念的演變邁入新階段。80年代的一項農村調查顯示:1980年到1986年間,農民收入增長了1.1倍,而彩禮花費漲了10倍。

浙東十里紅妝婚俗。(取材自觀察者網/寧海縣社科聯供圖)

武漢大學社會學院教授王德福研究發現,豫東農村的婚俗編年記錄了完整的爬坡:70年代,男方婚前帶女方上街買幾套衣服,花費不過幾十元;80年代到90年代初,彩禮數百(人民幣,下同)到1千元,貨幣開始取代實物;90年代後期是轉折期,彩禮從一兩千元跳到五六千元,並第一次明顯超過嫁妝,「一頭沉」的格局出現。

2000年後更以明顯加速度推上高臺,8800元叫「八八大發」,11000元叫「萬里挑一」,17000元叫「萬里挑妻」。2008年後「一年一個行情」,年均漲約1萬元,2011年已有人開出8萬,一路演化至2021年全國農村彩禮均價14萬。

彩禮暴漲,有其明確的結構性觸發時點。2010年前後,80後、90後進入婚齡,出生性別比長期失衡的後果開始兌現。至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結果顯示:20到40歲適婚年齡男性比女性多1752萬人。在河南、江西、山東等傳統婚俗濃厚且性別比失衡嚴重的地區,彩禮率先「起飛」。2015年以後發生質變,高彩禮向全國蔓延。

明碼標價 苦了誰?

國內彩禮水平並非鐵板一塊,地域分化的格局正是理解這一問題的關鍵。2020年廣東千村調查顯示村莊平均彩禮僅2.66萬元,2024年一項國際期刊研究測算的各省彩禮中位數裡,廣東4.2萬元依舊處於全國低位,而同屬東南沿海的福建中位數高達11.5萬元,欠發達的甘肅、豫東、皖北彩禮同樣衝高至十幾萬。富地有高價、窮地也有高價,用經濟水平解釋彩禮難以成立。

華中農業大學學報2021年刊發的一項研究,把晉冀魯豫陝、皖北、蘇北歸類於「被迫競價模式」,當地將幫兒子娶妻視作父母必須完成的人生任務,完不成便承受村莊輿論壓力。婚配多依靠媒人介紹,缺乏感情基礎,經濟條件就成爲相親市場的硬性標尺。男多女少又擡升女方議價空間,相親機制把二者轉化爲明碼標價的禮金。黃淮海部分農村彩禮衝高至30萬,疊加縣城購房要求,民間便有「兒子娶媳婦,爹孃脫層皮」的說法。

江西是突出樣本,2026年,鷹潭一戶男方備好28.8萬彩禮即將定親,卻被出價38.8萬的競爭者截胡,彩禮徹底異化爲拍賣競價。浙閩沿海高彩禮的機制又不同,常有男方拿出50萬高額彩禮,女方再添等額甚至更多嫁妝帶回,禮金是財富與面子的炫耀。閩南晉江、石獅甚至演化出高嫁妝、低彩禮的格局。同處沿海,廣東卻風俗迥異,珠三角彩禮普遍兩三萬,更看重「講心唔講金」的好意頭。各地迥異的格局意味着,一刀切的治理思路很難奏效。

卡四層面 屢治不愈

2023年7月,江西黎川縣民政局發出通告:彩禮超過該縣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三倍、約6萬元者,羣衆即可舉報。投訴電話與網帖立即連日涌來,許多來自當地女性:「只考慮了男孩子的問題,根本沒有考慮到父母養育女孩子的成本。」數日之後通告撤銷,民政局工作人員承認「考慮不周」。

這紙通告的短命,像一枚探針,測出了當前治理格局的水深。梳理近年中央一號文件,可見一條清晰的升級線:2019年首提治理「天價彩禮」,2021年規範爲「高價彩禮」,2022、2023年升級爲「專項治理」,2024年對「高額彩禮」首提「綜合治理」,2025年單獨成段,2026年強調「加強省際毗鄰地區聯動治理」。八年七次點名的另一面,恰是屢治不愈。

江西上高縣推行「移風易俗集體婚禮」。(新華社)

難在四個層面:一是公私邊界,彩禮本質仍是私域家務事,政策規定常被批干預民間事務;二是觀念,幾乎人人抱怨彩禮高,輪到自家女兒出嫁又覺得「不能比別人低」;三是人口結構,適婚青年1752萬的性別缺口是數十年生男偏好累積的歷史欠帳;第四,彩禮嵌在代際倫理與保障缺位之中:男方視娶媳爲人生任務,女方把彩禮當作養老的防禦性「儲蓄」。

而在這些壓不住的焦慮下,彩禮於是變相爲縣城的房、加名的證、折價的「三金」,從公開給付轉入隱蔽支付。中央社會工作部官網2025年刊文坦承「變相彩禮隱性化」「反彈風險存在」。

「樂業」底氣 免禮前提

報導指出,年輕人的無助與迷茫,疊加老年人的焦慮與責任,共同構成彩禮困局的現實土壤。解法,不在彩禮本身。上世紀50年代那場大規模婚俗整治,依託強動員、強幹預的時代條件早已不復存在,但當年的治理內核仍具備參考價值:比觀念疏導更爲重要的,是搭建起可供年輕人真實交往的現實場景。

過去互助組、識字班就是這樣的公共空間,年輕人在共同勞作學習當中彼此相識,感情先於條件權衡。智能手機普及之後,無目的碰面這類非正式相處大幅減少。當日常自然結識的渠道不斷收窄,相親桌、直播間成爲異性主要相識途徑,交往就簡化成條件比拚與數字博弈,彩禮也就更有可能從禮節異化爲篩選的硬性標尺。

另有兩方面的工作,也影響男女雙方的婚戀心態。

第一件,讓每個人的人生都儘可能精彩。彩禮通脹與一切無效內卷類似:當衡量青年的尺度只剩「拿得出多少萬」,競爭就只能沿鈔票厚度展開。解法不是壓低某個價格,而是增加人生的評價維度。「免禮」的前提,先是「樂業」的底氣。人的尊嚴若有多個出口,就不必全擠在金錢這一個出口上。

第二件,讓人安心於這份精彩。彩禮之所以高,部分因爲承擔其份外的「養老儲蓄」與「保證金」功能。女方父母把女兒的婚事當作晚年風險的對衝,不能以貪婪一概而論,也常有保障缺位之下的自救。50年代的說理拆得動這個死結,靠的是「集體保障加女兒不免除贍養」這套替代承諾。今天的對應物,是養老、醫療、住房的兜底。兜住了底,人就不必把婚姻當作最後一張保單。

高額彩禮表面是錢,根子是觀念的問題、安全感的問題,愈來愈多的人不再需要通過彩禮來保障未來,它纔會失去生長的土壤。

中國某地推出讓不少網民看了覺得氛圍恐怖的「不要彩禮要幸福」宣傳標語。(取材自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