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靜玲專欄》權力錯位下的川普現象

美國總統川普不斷將政治語言推向準宗教化邊緣。圖爲以色列北部靠近黎巴嫩邊境的居民在耶路撒冷美國大使館外抗議。(美聯社)

我們處於一個房間裡面不僅只有一頭大象,而是有一羣大象的時代,世界變得的如此無以名狀。

當教宗良十四世反覆呼籲「停止對權力的崇拜」、警告戰爭正在重新成爲一種風潮時,英國查爾斯三世國王將在下週訪美並在國會演說,希冀以一種古典的方式,提醒人們歷史、制度與節制的價值。而在這兩種權威之外,美國總統川普則以截然不同的語言與姿態,重新定義權力。

這三者的同時出現,不是巧合,是當代政治的權力錯位──問題不在於川普是否強勢,而在於他試圖成爲他不應該成爲的那種人。

首先,他不是教宗。教宗的權威,從來不來自軍隊或選票,而是來自一種跨越國界的道德正當性。良十四世之所以能對戰爭發出警告,不在於他能阻止戰爭,而在於他提供了一種判斷戰爭的標準──善與惡。我們看到教宗良十四世的語言剋制,刻意避免點名,但正因如此,更具穿透力。

反觀川普,卻不斷將政治語言推向準宗教化邊緣,公開攻擊教宗,甚至透過AI把自己塑造成救贖者的形象,企圖模糊政治權力與道德權威的界線。

這種模糊是危險的。當一位民選領袖開始借用宗教語言來強化自身的正當性時,不是政治的提升,而是削弱;政治不再是公共理性的討論,而變成信仰式的服從。這正是良十四世所警告的世界──當權力被神聖化,戰爭就更容易被合理化。

其次,川普也不是國王。查爾斯三世所代表的,不只是傳統,更是一種高度制度化的自我約束。英國君主立憲的核心,不在於君主擁有多少權力,而在於他如何不使用權力。這是一種經過數百年演化的政治智慧,透過儀禮、象徵與沉默維持權威,並避免濫權。

衆所周知,查爾斯三世是一位有立場、有信念的王儲,但正式登基成爲國王后,他制約自我,何時說,何時不說。他知道,英國君主的影響力,不是來自命令,而是來自分寸。

川普的問題,恰恰在於缺乏這種分寸。他將制度視爲可以操弄的工具,而非必須遵守的界線;他將語言當作武器,而非建立關係的媒介。無論是對盟友的公開羞辱,還是對敵手的極端威脅,都顯示出一種對權力缺乏節制、肆無忌憚的態度。

更甚者,川普似乎難以理解一個事實──世界並非只由利益構成。這反映在他對國際局勢的困惑,爲何伊朗不屈服?爲何烏克蘭不妥協?在他的世界觀中,所有行爲最終都可以還原爲交易。

但歷史一再證明,最難撼動的,從來不是利益,而是信念。宗教信仰、民族認同、歷史記憶,凡此種種,都無法被簡化爲價格。教宗良十四世所代表的宗教世界觀,正是這種「不可交易」價值的體現。而歐洲在安全與戰爭問題上的猶豫與堅持,也來自同樣的歷史背景。

一位領導人無法理解這些,不僅會誤判對手,也會誤判現實。更嚴重的是,他會開始誤判自己。川普對權力的最大誤讀,在於他相信權力可以取代正當性。當他攻擊教宗時,衝擊的不只是個人,而是整個信仰體系;當他輕視盟友時,削弱的不只是關係,而是長期累積的制度和信任。

教宗提供的是一種道德視野,提醒人類權力的界線;國王體現的是一種制度節制,證明權力可以被馴化。而川普所展現的,則是一種未經約束,缺乏深度與邊界的態度。

川普不是教宗,因爲他拒絕道德的約束;川普不是國王,因爲他不接受制度的節制。他是一位民選總統,本應在憲政框架內行使權力、爲公共利益負責。但當他試圖同時扮演拯救者與統治者時,他所動搖的,已不只是外交秩序,而是民主政治本身的基礎。

在這個權力日益張揚的時代,川普現象提醒我們,一個領導人既不願像教宗那樣自我約束於道德,也不願如國王般受限於制度時,權力將不再是治理的工具,而會成爲失控的開端。這對美國是危險的,世界也將變得更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