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新釋】葉國居/撿字紙

客語詞彙中的「字紙」,意指書寫或印有文字的紙張。落筆於紙,思飄萬里,在那瞬間早已注入靈魂。阿婆三不五時便對着衆孫嚷嚷:字紙可不能亂丟呀!它會說人壞話,還會詛咒別人。從她說話語氣看來,像是在高調宣示家規,再從她的神情揣測,其實阿婆更深層的用意,是要小孩子將字紙撿起來,終有一天字紙會投以善的回報。

認真拾字紙是小學時候的事,像是患上強迫症。彼時禾埕上丟棄的字紙,路邊散落的報章,被冬風吹得瑟瑟發抖躲在牆角的宣傳單,凡其上有字跡者,從不嫌煩弓身拾撿帶回置入家中紙簍,待簍滿盈,每月初一再攜至茄苳溪畔燒盡,將灰燼倒入溪水長流天邊。想像那些衆靈諸魂呀!會庇佑我月考成績名列前茅,其後果然一一驗證。高年級時,屢次高票當選衛生股長,其實這個小官與撿字紙的初衷相悖,更像是冥冥之中獲得善的回報。

國、高中時期,從小鄉到大城,相較小村競爭更爲激烈,成績屢在驚險的懸崖邊緣,稍有不慎便將失速墜落,即便認真拾撿字紙,對成績的助益依舊微乎其微,那種善的回報若有似無。在課業繁忙下峰迴路轉,降格以求,消極自我期許不丟字紙,便不生詛咒。偏偏邪門事一如浪尖兜頭便來,高三那年,和同年級女同學K產生若有似無的戀情,膠着時期家中字紙猖狂滋長,情書團盈滿紙簍,形象宛若一座積雪的山丘,雪白中包裹黑色憂鬱。

憂鬱來自校規禁止談戀愛,在父母心裡戀情不能比大學先行。一切都是在鬼祟中進行,就好像在黑壓壓的隧道里,只聽見稀稀落落的滴水聲,但絕不能輕易被察覺源頭。然而那寫了多遍仍不滿意的情書總是夜長夢多,揉成一團團,內裡有青春的秘密,像是包藏禍心,日日惶惶憂其隨時都可能把自己出賣。哪能等到初一才燒呀!爲防患未然,把那些情話綿綿的字紙碎屍萬段,傍晚時分丟棄在田園隨風飄散。飛呀!飛呀!年少拾字紙,長成丟字紙,那是荒唐過頭的青春錯亂。

天理昭昭,字紙的詛咒果然來得又疾又厲,同樣是傍晚時分,接到K的分手電話,雙方開口前,電話受到莫名干擾,嘶嘶沙沙的電子雜訊作響,那聲音節奏彷若在哪裡聽過呀!腦海瞬間連結撕字紙時發出的聲響,嘶嘶沙沙、嘶嘶沙沙地,在看不見的話筒裡,在幽幽冥冥的電話線那頭,彷若字紙的靈魂已展開無孔不入的八方追緝。K說,乘着戀情纔剛開始,我們就分手吧!那宛若晴天霹靂的詛咒,一度懷疑從話筒傳來的聲音,不是K說出來的,而是字紙在挑撥離間說人壞話,給剛在萌芽的愛情致命一擊。

上大學後遲遲不敢再談感情,直到大三交女友,寫錯的情書小心翼翼保存,不再搓揉丟棄,締結美好姻緣,即便至今,我們依舊保有雙方當年寫的情書。字紙天長地久,情感永垂不朽,那是字紙賜予最真摯的祝福。這些年,在高雄美濃、屏東六堆客家莊,看到爲數不少的敬字亭,每每立在爐口凝思,無人燒字紙,爐火心中燃,想起了阿婆當年的教誨。我豁然開通了,對一張字紙的敬重,其實是一種處事尊重的態度,態度對了,諸事便向圓滿靠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