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對中國核武擴張意圖的戰略評估

▲北京企圖透過展示無懼核升級的姿態，在潛在衝突中癱瘓美國的軍事幹預意志。這種被稱爲「以核逼退」的潛在戰略轉變，不僅顛覆印太地區的軍事平衡，更迫使華府必須重新調整其對盟友的「延伸嚇阻」承諾。（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湯名暉／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候選人，現爲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

近年來，中國核武庫的快速擴張已成爲全球戰略界高度關注的核心議題。過去數十年，西方普遍依循「相互保證毀滅」（Mutually Assured Destruction, MAD）的防禦性邏輯來理解中國的核戰略，認爲北京擴充核武僅是爲了應對美國飛彈防禦系統的發展，確保其具備可靠的「第二擊」（二次核反擊）能力。

然而，隨着美國政府與各大智庫的最新戰略研究陸續出爐，這一傳統觀點正受到強烈挑戰。華府的戰略圈逐漸形成一種新共識：中國擴充核武的真實意圖，正在超越單純的生存防禦，其核心目標是建立一面強大且不可動搖的「核武掩護」（Nuclear Shield），藉此爲其未來在臺海或南海可能採取的常規軍事冒險提供戰略空間。

北京企圖透過展示無懼核升級的姿態，在潛在衝突中癱瘓美國的軍事幹預意志。這種被稱爲「以核逼退」（Escalate to De-escalate）的潛在戰略轉變，不僅顛覆印太地區的軍事平衡，更迫使華府必須重新調整其對盟友的「延伸嚇阻」（Extended Deterrence）承諾。

自1964年首次試爆原子彈以來，中國長期對外宣稱奉行「不首先使用」（No First Use, NFU）核武的原則，並維持一支規模相對較小、僅能確保最低限度嚇阻（Minimum Deterrence）的核武力量。

在冷戰時期以及冷戰結束後的初期，美國的戰略評估大多接受這一前提，認爲中國的核戰略本質上是防禦性的。只要中國相信自己在遭受核打擊後，仍有少數核彈頭能夠存活並對敵國城市造成不可承受之報復性破壞，其核嚇阻便已足夠。

然根據美國國防部近年發佈的《中國軍力報告》（China Military Power Report），這一維持了數十年的戰略平衡正在被打破。五角大廈的衛星影像與情報數據顯示，中國不僅在西北沙漠地區，例如：玉門、哈密、鄂爾多斯，大舉建設數百個洲際彈道飛彈（ICBM）發射井。

中國更在加強海基核力量，例如：搭載巨浪-3型潛射彈道飛彈的094型/096型戰略核潛艦，以及空基核武能力，逐步朝向「三位一體」（Nuclear Triad）核打擊能力的現代化與擴張。美國國防部預測，若依目前的擴張速度，中國的核彈頭數量可能在2030年前突破1,000枚。

面對這種「核武大躍進」，美國開始反思，如果中國的目的僅僅是爲維持傳統的「相互保證毀滅」與確保報復能力，那麼幾百枚核彈頭與機動發射車便已綽綽有餘，爲何需要如此急迫且大規模地擴充核武庫？

美國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CSIS）、蘭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以及史汀生中心（Stimson Center）等多家智庫的研究指出，傳統的「相互保證毀滅」理論已無法完全解釋北京的行爲。中國的核武擴張，其目光並非僅僅停留在美中雙邊的核對峙，而是將核武器視爲改變區域常規軍事平衡，甚至重塑印太地緣政治格局的關鍵工具。中國的核戰略正在從「被動防禦」朝向「主動塑造」轉變。

要理解美國戰略界對中國核擴張的新評估，必須引入冷戰時期由國際關係學者史奈德（Glenn Snyder）提出的「穩定-不穩定悖論」（Stability-Instability Paradox）。

該理論指出：當兩個擁有核武的國家在戰略核層次上形成高度的穩定結構，即雙方都知道全面核戰將導致相互毀滅，因此都不敢輕易動用戰略核武。這種「戰略穩定」反而會鼓勵雙方在較低層次的常規軍事衝突，採取更具侵略性的行動，因爲他們相信衝突不會輕易升級爲核大戰。

美國目前的普遍評估認爲，北京正是深諳此道，並企圖在印太地區操作這一悖論。長期以來，美國在西太平洋（特別是第一島鏈）相對於中國享有顯著的軍事優勢，但隨着解放軍「反介入/區域拒止」（A2/AD）能力的成熟，雙方的常規軍力對比已發生傾斜。然而，美國依然擁有壓倒性的全球核優勢。

過去，中國在考慮對臺灣採取武力行動，或在南海進行大規模軍事擴張時，必須忌憚美國可能會利用其強大的核武威懾力來介入衝突。因此，美國的最新解讀是：中國大規模擴充核武，首要目的就是要彌補這最後一塊戰略拼圖，建立一面堅不可摧的「核武掩護」（Nuclear Shield）。

一旦中國的核武庫擴大到足以與美國平起平坐，或至少讓美國深刻意識到，任何核干預都將導致本土遭到毀滅性打擊的程度，美國的核威懾效力將被大幅削弱。在這種情況下，若臺海爆發危機，北京可能的計算是：華府在面臨「失去臺灣」與「失去洛杉磯或紐約」的兩難抉擇時，其干預意志將會被嚴重動搖甚至徹底癱瘓。

這面「核武掩護」的核心邏輯，並不是要真的向美國發射核武，而是要利用龐大的核武庫來「封印」美國的核選項，確保未來的任何區域衝突都被限制在常規戰爭的範疇內。而在第一島鏈的常規戰爭，解放軍擁有主場優勢與地利之便。因此，中國核武擴張的本質，實際上是在爲其在臺海與南海的「常規軍事冒險」買保險，是一種以防禦姿態包裝的進攻性戰略準備。

▼中國核武擴張的本質，實際上是在爲其在臺海與南海的「常規軍事冒險」買保險，是一種以防禦姿態包裝的進攻性戰略準備。（圖／路透）

除了利用核武作爲常規軍事的掩護，美國更擔憂的是，中國可能會在未來的衝突中採取更加激進的核威懾手段，即借鑑冷戰後俄羅斯軍事準則，被西方廣爲討論的「以核逼退」（Escalate to De-escalate）或是「核勒索」(Nuclear blackmail)的策略。

「以核逼退」或是「核勒索」的邏輯是：在常規軍事衝突陷入膠着，或己方政權/核心利益面臨重大威脅時，主動採取有限度的核升級，例如：動用戰術核武打擊軍事目標，或進行高調的核武威脅演習，藉由展現不惜引發全面核戰的決心勒索對手，迫使對手放棄干預或退讓，從而獲取政治目的。

儘管中國官方從未在公開文件中承認這種戰略，且始終重申「不首先使用」核武的承諾，但華府的許多分析人士對這一承諾在極端衝突情境下的可靠性表示懷疑。

美國智庫的分析指出，解放軍近年來積極發展具備「核常兼備」（Dual-Capable）能力的武器系統，例如：被稱爲「關島快遞」的東風-26（DF-26）中遠程彈道飛彈。這種飛彈既可以搭載常規彈頭打擊美國在西太平洋的軍事基地或航母戰鬥羣，也可以隨時換裝核彈頭。

這種「核常模糊」的武器部署，本身就是一種極具威脅性的心理戰與認知嚇阻。在衝突爆發時，當美國的預警系統偵測到東風-26發射，美軍將無法在短時間內判斷來襲的是常規彈頭還是核彈頭，這種戰略模糊性極大地增加誤判的風險，同時也向華府傳遞強烈的信號：任何對中國本土投射武力或是介入中國軍事行動的行爲，都可能觸發覈報復。

美國戰略司令部（USSTRATCOM）也曾多次在國會聽證會上警告，北京正試圖透過展示無懼核升級的姿態，來測試並挑戰美國的紅線。如果解放軍在臺海衝突中遭遇重大挫折，或者美國的軍事介入超出北京的預期，中國極有可能透過提升核武戒備狀態、在無人區進行核試爆，甚至在戰區邊緣使用低當量核武，來實施「以核逼退」。這種極限施壓的策略，旨在利用民主國家對核戰爭的恐懼，徹底瓦解美國及其盟友的干預意志。

▼如果解放軍在臺海衝突中遭遇重大挫折，或者美國的軍事介入超出北京的預期，中國極有可能透過提升核武戒備狀態、在無人區進行核試爆，甚至在戰區邊緣使用低當量核武，來實施「以核逼退」。（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中國核戰略意圖的轉變與核武庫的擴充，直接衝擊美國在印太地區的安全同盟體系。面臨「核武掩護」與「以核逼退」的雙重威脅，華府目前面臨的最大挑戰，是如何向日本、韓國、澳洲以及臺灣和菲律賓等盟友與安全夥伴，重新證明美國「延伸嚇阻」（Extended Deterrence，即覈保護傘）的有效性與可信度。

「延伸嚇阻」的核心在於可信度。冷戰時期，美國爲了保衛西歐免受蘇聯的裝甲洪流吞噬，承諾不惜動用核武；如今在印太地區，美國面臨着相似的考驗。如果中國的核武庫強大到讓美國在介入臺海或東海危機時投鼠忌器，亞洲盟友就會開始懷疑：當北京以核武相威脅時，美國真的願意爲了臺北、東京或首爾，而冒着華盛頓或舊金山被核彈摧毀的風險嗎？

在韓國，面對朝鮮不斷升級的核威脅以及中國在背後的戰略縱容，要求自主發展核武或要求美國重新在半島部署戰術核武的民意支持度屢創新高。

在日本，防衛政策也發生了歷史性的轉變，不僅大幅增加國防預算，更開始發展「反擊能力」（Counterstrike Capabilities），並在國內引發關於是否應與美國建立類似北約「核共享」（Nuclear Sharing）機制的討論。

爲了修補同盟的信任危機並反制中國的「核勒索」，美國政府與戰略界正在進行激烈的辯論與政策校準。具體的應對策略主要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

1. 強化同盟的核磋商與機制化：

美國政府正試圖透過建立更高層級的機制，將盟友納入核嚇阻的規劃過程。2023年美韓簽署的《華盛頓宣言》（Washington Declaration）併成立「核諮商小組」（Nuclear Consultative Group, NCG）便是極具代表性的案例。美國戰略界呼籲，未來應考慮與日本甚至澳洲建立類似的深度磋商機制，形成多邊的印太嚇阻網絡。

2. 調整區域軍事部署與戰區核武力：

面對中國「核常兼備」的武器威脅，美國內部也有聲音主張應當恢復或增強戰區級別的核武選項。例如：部分智庫與軍方人士積極遊說恢復發展「核子海基巡弋飛彈」（SLCM-N）。美國需要一種低當量、部署在戰區且生存率高的核反擊選項，以應對中國可能採取的「以核逼退」策略。

如果美國只能依靠戰略核武來回應中國的有限核威脅，將面臨「要麼毀滅世界，要麼屈服退讓」的極端兩難。增加戰區核選項，有助於填補威懾階梯（Escalation Ladder）上的空白。

3. 加強常規軍力與彈性威懾：

另有意見指出，與中國進行核軍備競賽並不明智。美國應對中國「核武掩護」的最佳方式，是進一步強化在第一島鏈的常規軍事能力與韌性，讓中國在常規衝突層面就無法取得勝利，從而根本上消除其動用核武威脅的動機。這包括分散美軍基地的部署、強化防空與飛彈防禦系統、擴大無人機與無人艦艇的運用。

4. 尋求戰略對話與軍控談判：

儘管當前中美關係緊張，且北京對參與核軍控談判的態度消極，中國長期堅持只有美俄大幅削減核武至與中國相當的水平後，才願意加入談判。華府的目標是促使中國提高核戰略的透明度，建立危機管控機制與護欄，目前看來這一選擇最爲悲觀，甚至有可能被中國作爲臺海問題的交換議程。

美國針對中國核武擴張意圖的最新戰略評估，揭示令人不安的地緣政治現實：印太地區正在步入一個更加危險且複雜的「多極核時代」。中國摒棄傳統的防禦性「相互保證毀滅」觀點，轉而尋求建立「核武掩護」，並展露潛在的「以核逼退」姿態，這不僅僅是軍事技術或數字的增長，更是其全球大國雄心與戰略自信的具體展現。

北京的戰略邏輯非常清晰：以核武爲盾，以常規武力爲矛。透過快速縮小與美國在覈武力上的差距，中國試圖在臺海與南海劃定美國不敢輕易跨越的紅線。對於華府而言，這意味着冷戰結束以來最嚴峻的嚇阻考驗。

美國不僅要同時面對俄羅斯與中國兩個擁有龐大核武庫的核大國，這在美國曆史上還是首次，同時得在不引發全球核災難的前提下，有效遏制中國的常規軍事擴張，並安撫焦慮的盟邦。

這場無聲的戰略博弈，其結果不僅將決定臺海與南海的未來，更將深刻影響21世紀全球秩序的走向。美國及其盟友能否在變局中重新確立堅實、可信且靈活的威懾力量，將是維持印太地區乃至全球和平與穩定的關鍵考驗。

▼透過快速縮小與美國在覈武力上的差距，中國試圖在臺海與南海劃定美國不敢輕易跨越的紅線。對於華府而言，這意味着冷戰結束以來最嚴峻的嚇阻考驗。（圖／C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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