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詩】洪鬱芬/隱花果

一早醒來,樹把自己的名字放在我枕旁,像從陰影折出的聲。

曾被園丁以「雜」這個反諷的勳章扣上的高塔,卻一路誇飾似地攀升,把桂花的香氣當成階梯,把天空的溼氣當成書寫用的墨。我忽然明白:「聖靈所看顧的家園」並非祂的祝禱,而是樹給自己的示現。祂曾在太魯閣的山壁寫下名字,而樹便以一種彷彿替身般的移稱方式,把整座山族的光芒搬進我的院子。

鄰居抱怨的落葉,其實是樹在練習脫稿,一頁頁掉落的,它的日記。我曾舉起鋸子,卻被一隻鳥的腳印按住了遲疑的手肘;原來那裡是牠的港口、牠的聲帶,也是我每天醒來的風景的前奏。

那些爲黃果而來的鳥,羽色像糖化的風,叫聲像被陽光攪亮的水;在感官交疊的折射裡,我聽見牠們正在啜食一種沒有結瓣的花香。

不需綻放,也能讓果實先於花語抵達世界。樹示範一條自然法則:像在輕輕諷刺我們既定的語法,又像悄悄把生命的秩序翻到另一面,讓原以爲必經的流程,在它的枝條上被靜靜推倒,而意義卻因此更早醒來。我終於理解它二十幾年沉默的課題:隱藏着,使果比花更早抵達,意義比語句更先醒來,我只是它無盡的光影隧道里,微亮的一小塊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