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散文】蕭宇翔/雷峰塔倒,白蛇復出

李琴峰《隔着一層透明的膜》書影。(圖/聯合文學提供)

推薦書:李琴峰《隔着一層透明的膜》(聯合文學出版)

此前我未曾這樣仔細閱讀過李琴峰的文字。的確,過去幾年,國內文學界時常浮現這樣一個名字,尤其在獲得芥川賞後,一舉成爲公衆性的作家,李琴峰的言行也時常被放大檢視。然而,對我而言,這些波折齟齬反而掩蓋了那實際作品的光暈。畢竟新聞總是使人疲勞,甚至,使人對周延的知識網絡,細緻的美感經驗,感到胃口大減──在世界各地,印刷品複印得越厚,切‧格瓦拉的形象就越薄越扁。

李琴峰的文字,不知是否由於揉雜了日文的習氣,其文章結構開闔自然如風中的花勢款擺,縱有蜿蜒曲折,也娓娓詳實,異常輕盈而清晰。這位作家對語言的看法,尤其是對文學語言,十足的現代派,無愧於小說家的意志,總想要「拓展語言本身的可能性」。在分別描述漢語和日文時也生動精闢,形容日文能織就和服花紋般百花撩亂的世界,流麗的平假名,鑲嵌了漢字,有如珠鑽之海,月光撒下,幽靜地發亮;漢語的音義相覆相疊,典故多如星點,則擅長寫出規矩方正的文體,有如黏稠綿密的樹海。

此外我也震驚於李琴峰的文氣性情,其誠懇而凌厲,樸實而深刻,並自有一種局外的玄思、辨證、幽默(她形容自己,乖僻彆扭,性喜反抗,且略善小聰明)。我自然也就理解,何以她的言論時常遭人非議了──這位作家似乎從來也不站在誰的一邊,除了語言。或者按照她自己的說法:微小的敘事。

她是這樣肯認自己的業種:小說家的職志(相比於宏大敘事、政客的任務),應是摸索或創造那些屬於個人的微小敘事。換言之,追求自由,拒絕大寫的意義,是天經地義的。而語言,其爲物也多姿,有音聲迭代,有五色相宣,在漢語也在日文,不屬於特定個人或羣體,是超越時空的存在,或許能縫補現世一時一地的破碎(像織就和服的花紋那般?)。尤其對她這樣一位,使用非母語創作的人而言,彷彿一座悅納難民的家邦。

儘管如此信任,她卻不得不比喻,所用來創作的語言(日文)是一層透明的「薄膜」,貼在天地之間,無可翻越,無色聲香,也不可觸見,但確實存在無疑,如「戴着一隻塑膠手套,難以赤手檢視寶石的手感」──但「隔着膜也是有好處的」,或許正是這一層膜,使得李琴峰得以對這世界,富有更加敏銳的感知力,也因此得以,多多少少自絕於這世界的乾燥,和粗礪。據說蛇的鱗片可以保護身體,也不必分泌黏液防止水分散失,就連眼睛上也有鱗片,叫作眼鱗。由於沒有色素,蛻下來的蛇鱗多是透明。這樣一種象徵着慧黠,機警,靈敏,與禁忌的生物,每每見於神話之中,是可愛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從首善的伊甸,沿着波折齟齬的逃逸路線,牠究竟艱難反覆,蛻了多少次皮,才成功脫身而去,藏匿於東京的喧囂雜沓,霓虹密林?深諳小說家的現實,與出版寒冬的李琴峰,對語言的熱愛到了如許程度,毅然辭去日本大公司正職,只爲全心投入充滿不確定性的寫作事業。她曾在書中引用一段文字,爲當代中文之美作例,走筆自此,我想,其中或也有種自況的韻味吧:

那個冬夜我站在大街,孤獨如在一個同性戀化了的烏托邦,那些環繞地中海沿岸多似繁星連神話也沒能傳下來的不知名小國啊。我只有誦着自己的經,經曰,西湖水乾,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復出。

──朱天文《荒人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