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愛

散文

「新美花嘿噴?」展出時間,115/4/25-8/16

下午兩點的五金行,空氣裡懸浮着鐵鏽與機油混合的氣味。

老闆是個穿汗衫的老人,指甲縫裡嵌着永遠洗不掉的黑油。身後的架子上掛滿金屬零件:螺絲、墊片、鉸鏈、門把。

「我要買一個鎖。」我說。

「什麼門用的?」老闆沒擡頭,正在磨鑰匙。

「木門。房間的喇叭鎖。」

老闆從架子上拿下一個紙盒。「這種一百五。那種三百。三百的是銅芯。」

我看着紙盒上的「幸福牌」三個字。多麼諷刺。鎖的本質是拒絕、隔絕、防備。

「我要最難開的那種。」

老闆擡頭看我。「房間門而已,幹嘛要難開?怕小偷?」

「不是。怕家人。」

老闆愣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鼻音。像是我不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他拿了另一個沉甸甸的盒子。

「輔助鎖。要另外鑽孔。裡面反鎖了連神仙也進不去。」

我接過盒子。金屬的重量冰涼而紮實。

回到家,家裡沒人。只有冰箱壓縮機偶爾運轉的嗡嗡聲。

我走進房間。

房間很乾淨。太乾淨了。

牀單被拉平,沒有皺褶。參考書按大小排列。外套被掛進衣櫃。垃圾桶被清空。

這是一個被入侵、被整肅的空間。母親又進來過了。

她有一把「萬能鑰匙」。在她眼裡,這個家沒有界線。她以「整理」爲名,行使着溫柔的殖民。

我看著書桌最下層的抽屜。那裡原本放着上鎖的日記和沒寄出的信。現在,抽屜微微開着。

位置變了。日記本的角度偏了五度。信封的折角被壓平了。

極其細微的位移,只有居住者才能察覺。

空氣裡殘留着母親的氣味。洗淨的衣服混合護手霜的味道。宣告着我的隱私權在這裡無效。

我感覺一種內在的坍塌。不帶憤怒的無力,像是地基被掏空的大樓。

我拿出剛買的鎖。

拆除舊鎖是一場外科手術。螺絲起子對準門把,逆時針旋轉。螺絲生鏽了,發出澀聲。

這把鎖伴隨了我十七年。它很鬆動,鎖舌磨損,用力撞一下就會彈開。

在這個家,門是用來「關」的,不是用來「鎖」的。

「一家人有什麼秘密?」這是母親的口頭禪。

我拆下握把,最後是鎖體。門板上留下一個黑色的圓洞。

我透過洞看出去。神桌一角,父親的茶具,牆上「家和萬事興」的十字繡。

那個洞像一隻被挖空的眼睛。風從洞穿過來,涼涼的。

安裝新鎖比想像中困難。鎖舌必須精準嵌入門框凹槽。

我拿着電鑽,在門板上鑽新孔。滋——滋——!

木屑飛濺。乾燥木頭燒焦的味道瀰漫。

我的手在抖。我在這個家裡畫出一個絕對的圓,把自己圈在裡面,把其他人排斥在外。

這是一種宣戰。無聲的,物理性的宣戰。

我把新鎖鎖體塞進孔洞。鎖上螺絲。一圈,兩圈,三圈。直到金屬與木頭緊密貼合。

完工了。

銀色的輔助鎖突兀地長在老舊木門上,像一顆腫瘤,或一枚勳章。

我伸手轉動旋鈕。卡嚓。

非常紮實、清晰的聲響。鎖舌彈出,滑進門框。嚴絲合縫。

這是一種絕對的閉合。像是一個句點,強行結束一個句子。

我試着拉門把。紋絲不動。

我背靠着門,滑坐在地上。房間很安靜。

我是安全的。

但同時,巨大的孤獨感像潮水涌上來。

鎖是雙向隔離。當我把世界鎖在外面,我也把自己鎖在裡面。我成爲一座孤島。

我看着手裡那把新鑰匙。齒痕銳利,閃着寒光。

傍晚,大門傳來開鎖聲。母親回來了。

拖鞋聲由遠而近,停在我房門口。

我心臟猛地收縮。

這是預謀已久的對峙。

門把被轉動了。喀啦。

舊鎖被轉開,但門沒有開。輔助鎖的鎖舌死死咬住門框。

門外沉默兩秒。

接着,門把再次被轉動。更用力,更急促。喀啦!喀啦!

門板震動。但依然不動。

「咦?」母親發出疑惑的低語。

我坐在門後,屏住呼吸。隔着薄薄木板,母親就在那裡。我們之間不到五公分,但這是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

她開始推門。「怎麼回事?弟弟?你在裡面嗎?」

我沒出聲。

「門怎麼打不開?你鎖門了?」母親聲音提高。

我依然沉默。

這是我第一次拒絕她。不是用語言,而是用物理。語言可以被忽視、被反駁。但金屬是客觀的,不講情面。

門外傳來鑰匙插入舊鎖孔的聲音。

滋——鑰匙轉動了舊鎖,但門依然緊閉。

「你換鎖了?」

母親的聲音變了。憤怒中是驚恐。

「開門!你在搞什麼鬼?爲什麼要換鎖?」

拍打聲一下一下撞擊着我的背脊。

我閉上眼睛。我知道我傷害了她。

在這個講究「親密無間」的地方,界線就是傷害。隱私就是背叛。

但我必須這麼做。否則我就會像那顆被擰鬆的舊螺絲,最終脫落。

拍打聲持續了一陣,然後停了。

「你長大了,翅膀硬了。」

母親丟下這句話。聲音很冷,很乾,像一片枯葉落地。

腳步聲遠去。

然後是廚房切菜聲。篤、篤、篤。比平常更用力,更急促。每一刀都像在發泄無法言說的情緒。

我從地上站起來。

我看着那個銀色旋鈕。它依然鎖着。

我贏了。這是一場勝利。

但我感覺不到喜悅,只有寒冷。

我走到窗邊,打開窗。外面的風吹進來,帶着鄰居家炒菜的油煙味,還有遠處垃圾車的音樂聲。

這是人間的味道。但我把人間鎖在外面了。

那天晚餐,我沒出去吃。母親也沒來叫我。

我們隔着一道門,進行無聲的冷戰。

直到深夜,我聽到客廳的燈關了。

我輕輕轉動銀色旋鈕。卡嚓。鎖舌縮回。

我走出房間,來到客廳。一片漆黑,只有神桌上的紅色柑仔燈發出微弱光芒。

我走到餐桌旁,掀開防蠅罩。

裡面有一盤切好的蘋果,氧化了,變成淡褐色。旁邊有張紙條,壓在鹽罐下。

那是母親的字跡。潦草,急促。

「鑰匙打一副放在客廳櫃子裡。怕萬一火災。」

我看着那張紙條。

這是一個藉口。卑微的、試圖挽回控制權、卻又不得不妥協的藉口。她在恐懼災難,也在恐懼失去我。她退讓了,承認了這道邊界,但試圖用「安全」爲自己保留最後一條縫隙。

我拿起一塊蘋果,放進嘴裡。脆的。甜的。帶着鹽水的鹹味。

我在黑暗中咀嚼着蘋果。

我回到房間,手裡握着那把新鑰匙。

我猶豫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燈都滅了。

最後,我把鑰匙放在書桌上。

我沒有把它放進客廳櫃子裡。

我知道,如果我放了,那道鎖就失去意義。那道邊界會再次模糊。

但我也沒把門鎖上。

今晚,我把那個銀色旋鈕留在「開」的位置。鎖舌縮在裡面,像一隻收起爪子的獸。

這是我最後的溫柔。或者是,我最後的軟弱。

我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五金行老闆的話。「裡面反鎖了,連神仙也進不去。」

神仙進不去。

但愛可以,恨也可以。

它們不需要鑰匙。它們會像水一樣,滲透進每一個細微的縫隙,然後讓金屬生鏽,讓結構崩解。

我閉上眼睛。聽着門外,這個家沉睡的呼吸聲。

門是關着的。鎖是開着的。

我們就在這曖昧不明的刻度裡,繼續相愛,繼續傷害。

(本文爲武陵文教基金會第四屆全國高中生文學獎比賽散文組第一名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