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的天空
散文
周來風雨不斷,臺北的天空陰翳灰濛,讓我老想起小時候看的電影《船》中的一幕。女主角何莉莉身穿束腰風衣,頭包絲巾手持雨傘,打開日式房子的拉門,一閃而入。鏡頭下的她既時尚又青春,與外頭陰雨綿綿,潮溼憂鬱的天空,有着強烈的對比。導演陶秦的運鏡,潛藏着都會男女,對青春歲月的依戀和不捨。
因此,只要臺北的天空下雨,我的腦海就自動跳出,對於青春的完美憧憬,如夢如幻,如水中月、鏡中花。對臺北的天空存着很多的想像,就像對生活存在諸多的期待,現實是殘酷的,但不免懷抱許多的希望。在地球自轉的過程中,或許不同區塊的人,在某個時段看到的會是同樣的天空,只是天空下不同種族的人,作的是不同的夢罷了。
年輕時,我有七年的歲月在海外。那時在慕尼黑,時不時有臺灣學生舉辦的學術研討會或餐會。1985年〈臺北的天空〉這首歌,首次出現在餐會上,許多人聽了眼眶泛紅。「風好像倦了,雲好像累了,這世界再沒有屬於自己的夢想。我走過青春,我失落年少,如今我又再回到思念的地方。臺北的天空,有我年輕的笑容,還有我們...」這首歌是由王芷蕾演唱,陳克華填詞,傳遞對臺北故鄉的思念,是一種謂嘆,也是一種對青春傷逝的感懷。
尤其遊子在異鄉,把世上所有的天空與臺北的天空做比較,任何的天空都沒有臺北的天空美。雖然臺北的天空時常下着小雨,也是一種非比尋常的詩意。那時我們這一代去到海外學習的年輕人,在現實的生活與龐大學業的雙重的壓力下,仍選擇繼續作夢。
當時的我常想像,同一時間故鄉臺北的天空下人們的生活。同步下的我們是否有同步性的現象存在?在七個小時的時差中,我晚上十二點進入夢鄉,正是臺北早晨醒來的七點鐘。我在夜間做的西門町的夢,其實是我回到臺北天空下的一種真實?有時候,我習慣醒著作夢,自以爲從夢中醒來,卻仍在夢中。
那一年,我因故搬離慕尼黑,到八十公里外的帕紹(Passau)小鎮。帕紹是一座非常美麗的三水交會之鎮,有多瑙河(Danau)、茵河(Inn)和伊爾茨河(Ilz)環繞。全鎮沒有一個臺灣學生,除了我家。但有個中國餐館,是來自香港的華人所開的。女主人叫筱青,帶着一個六歲的女兒,我們是在一次到她家餐館時認識的,她的丈夫身兼老闆與廚師。後來筱青時常往我半山腰的家跑,她說居高臨下可以看到多瑙河,心情好多了。
有一天,她帶了一包雞翅過來,我開了一瓶紅酒,順手放了〈臺北的天空〉這首歌。當王芷蕾的歌聲「風好像倦了,雲好像累了…」響起,筱青正在啃雞翅的手竟停在半空中,瞬間淚水盈眶。她說這首歌好似她的心境,雖然她的故鄉不是臺北,而是廣東的某個古鎮,但是那樣的旋律也道出她故鄉的天空。小時候父母爲她輾轉遷徙,只爲給她一個更富足自由的環境來到香港,但她最想念的還是潮州的天空啊!
這是1985年的冬天,帕紹的天空下着雪,它讓做夢的人在時間和空間中自由來去。這一年開始,中國大陸實施經濟改革與開放,臺北的天空從遠方飄來不一樣的空氣。
解嚴的前一年,1986年舉家回到臺北,臺北的天空有些異樣,四周多了些不一樣的氛圍,新的政黨在臺灣成立。這一年數千公里外的車諾比核電廠意外,造成全世界各國人心惶惶,都在關心自己天空的輻射塵問題。
回到臺北,我仍舊在聽〈臺北的天空〉這首歌,追憶着曾落腳的每座城市的天空,那些承載着無數人獨特的記憶與故事的天空。
十月底這天的傍晚,YouTube傳來〈臺北的天空〉。秋天微風細雨的臺北街頭,燈光人影交錯。想起那些海外年輕歲月裡的笑聲和淚水;想起那時唱這首歌時的激越和感懷。這是一首時代的歌,承載着年輕的夢想和現實,使人在時間的漫遊中發現自己。
三十多年過去了,每當這首歌響起,那些曾經的純真和美麗,那些遙不可及的夢,立刻落滿心頭。也常想起在帕紹時認識的筱青,不知她後來是否有再度回到夢中的潮州,看到屬於自己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