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藍鵲──長尾山孃的海疆傳奇
臺灣藍鵲不僅在實用層面影響島嶼生活,也是詩人墨客筆下的靈感來源。(本報資料照片)
臺灣藍鵲。(陳煌/繪圖)
1.晨霧漫過中央山脈,臺灣藍鵲的六道藍影劃破林隙,尾羽曳着三尺虹霓。
清代黃叔璥在《臺海使槎錄》中記載:「晴日海上見長尾青鳥掠波,羽光浮動若虹霓然」(晴天時看見長尾藍鳥飛過海面,羽毛反光像彩虹一樣),文中描述的正是臺灣藍鵲(學名Urocissa caerulea)這種奇景。
更早的明代陳第在《東番記》中寫道:「山鵲尾長如帶,番民視爲神使」(山裡的鵲鳥尾巴像衣帶般長,原住民將牠當作神的使者),顯示臺灣藍鵲在島嶼記憶中早已佔據特殊地位了。
當太平洋的季風掠過玉山主峰,這羣藍色精靈便展開羽翼,將島嶼的記憶編織成跨越時空的緯線--從北邊大屯火山羣的晨嵐,到南端恆春半島的夕照,每一根羽軸都貫穿着自然,與人文的雙重印記。
東晉時期郭璞注《山海經》時曾提及「夷州異鳥」,但真正明確記載臺灣藍鵲的,應該當推清代康熙年間的《諸羅縣誌》:「翼青尾長,土人稱長尾山娘」(翅膀青色尾巴長,當地人叫牠長尾山娘),福建博物院藏的「閩越族銅鼓紋飾」上有環日而舞的長尾鳥,過去還曾被誤認爲與臺灣藍鵲有關,但現代學者已確認那是太陽鳥崇拜的圖案。
更可靠的記載來自清代滿洲正紅旗人,也曾任職巡臺御史的六十七在他所着《番社採風圖》中記載:「巴宰族祭柱插鵲羽,謂能通祖靈」(臺灣原住民之一的巴宰族在祭祀柱上插鵲鳥羽毛,認爲能與祖先靈魂溝通),巴宰族的「夜祭」儀式中,巫師還會手持「羽杖」繞祭壇而行。
清代黃叔璥的《臺海使槎錄‧番俗六考》中還有詳細記載:「祭日,社衆環立,巫披羽衣,振杖三呼,鵲羽飛揚則兆豐年」(祭祀當天,部落衆人圍繞站立,巫師穿着羽毛衣服,搖動法杖呼喊三次,如果鵲鳥羽毛飛揚就預示豐收),這裡的「羽衣」並非真鳥羽製成,而是用苧麻染成靛藍色,模仿臺灣藍鵲羽毛的層次,而只有杖首的三根真羽毛,纔是連接人間與靈界的「信物」。
關於羽毛的實用價值,清代周鍾瑄在《諸羅縣誌‧物產志》中記載:「山娘羽褥,暑月寢之生涼」(用山娘羽毛做的褥子,夏天睡起來很涼快),清代王必昌在《重修臺灣府志》又補充:「山娘羽性涼,番婦採之織爲巾,暑天裹額,可卻頭風」(山娘羽毛性質涼爽,原住民婦女採集後織成頭巾,夏天包在額頭上可以預防頭痛),這種臺灣藍鵲「羽巾」在平埔族中非常珍貴,只有長老,或頭目才能使用。
另外,臺灣原住民還利用臺灣藍鵲的行爲來判斷節氣。
清代陳夢林在《諸羅縣誌‧風土誌》中記載:「春分後,山娘羣飛則稻可下種;秋分前,羽色轉紫則須納稼」(春分過後如果看見山娘成羣飛翔,就可以播種稻米;秋分前如果羽毛顏色轉紫,就要準備收割),泰雅族獵人更將臺灣藍鵲視爲「山林嚮導」,而清代黃叔璥在《番俗六考》還寫道:「獵者入山,見山娘鳴於左則左有獸,鳴於右則右有禽,若羣飛盤旋,則示險地」(獵人進山打獵,如果山娘在左邊叫就表示左邊有野獸,在右邊叫就右邊有獵物,如果成羣盤旋飛翔,就表示那裡是危險的地方),這裡的「險地」多指有毒蟲的沼澤,或容易塌方的區域,臺灣藍鵲對環境的敏感,也成爲人類,與自然共生的「生物指南針」了。
2.
臺灣藍鵲不僅在山林間活動,也與海洋文化密切相關。
清代鬱永河在《裨海紀遊》中記載:「舟人視山鵲飛向判島嶼遠近」(船員觀察山鵲飛行方向來判斷島嶼遠近),鬱永河於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從廈門渡海來臺採硫磺,他的筆記也詳細記錄:「澎湖至臺灣,水程七更,無山可辨。舟子見長尾山娘東飛,則知鹿耳門近矣;若西返,則風將逆,須泊舟候潮」(從澎湖到臺灣要航行七更時間,途中沒有山可以辨認方向。船伕看見長尾山娘往東飛,就知道接近鹿耳門了;如果往西飛回,表示風向將變逆風,需要停船等待潮汐變化)。
這裡的「七更」是古代航海單位,一更約六十里,而臺灣藍鵲的飛行範圍正好是「兩更水程」--從澎湖飛到臺灣西海岸約需兩天航程。
清代周鍾瑄的《諸羅縣誌‧風俗志》中還記載:「漁舟出洋,必備『鵲翎囊』,遇霧則取翎置於桅頂,翎向西傾則風自東來」(漁船出海必定準備裝有鵲鳥羽毛的袋子,遇到大霧時就把羽毛拿出來放在桅杆頂端,如果羽毛向西傾斜就表示風從東邊吹來),雖然「羽毛指風向」的說法有些神奇,但反映出先民對自然現象的細緻觀察--臺灣藍鵲羽毛含有微小氣囊,遇風會輕微偏轉,船員便以此作爲「天然風向標」。
鄭成功時期,臺灣藍鵲甚至還被用於軍事防衛上。
清代林謙光在《臺灣紀略》修訂版記載:「鄭軍馴山鵲爲哨,遇敵則羣飛示警」(鄭成功的軍隊訓練山鵲作爲哨兵,遇到敵人就成羣飛起示警),康熙元年(1662年),鄭成功收復臺灣後,還在熱蘭遮城設立「禽訊營」,曾飼養二十七隻臺灣藍鵲。
清代江日升在《臺灣外記》中描述:「偵船至鹿耳門,鵲羣驚飛,盤旋桅頂,軍士即鳴砲戒嚴」(偵察船到達鹿耳門時,鵲鳥受驚飛起,在桅杆頂端盤旋,士兵就鳴炮警戒)。
爲什麼選擇臺灣藍鵲,而不是信鴿?
清代黃叔璥在《臺海使槎錄》中做出解釋:「鵲性警,見異船則噪,且飛行遲於鴿,便於觀察方位」(鵲鳥性情警覺,看見陌生船隻就會吵鬧,而且飛行速度比鴿子慢,方便觀察方位),換句話說,臺灣藍鵲的「慢」反而成爲優勢--牠們飛行高度約三十丈(約90米),正好在肉眼可辨範圍內,而盤旋路線能標示出敵船距離:「近則繞桅三匝,遠則直飛東南」(距離近就繞桅杆飛三圈,距離遠就直接往東南方向飛),十八道臺灣藍鵲藍影掠過船桅,比狼煙更快,比號角更安靜,這是冷兵器時代最獨特的「早期警戒系統」。
關於臺灣藍鵲,與航海安全的關係,清代朱景英在《海東札記》中記載:「舟人見長尾山娘集飛,則知礁險所在」(船員看見長尾山娘聚集飛翔,就知道那裡有危險的暗礁),臺灣西部海岸多潟湖,與暗礁,如安平外海的「鯤鯓嶼」,水下礁石密佈,清代王必昌在《重修臺灣府志‧兵防志》中形容爲「舟觸之立碎」(船撞上立刻粉碎)。
臺灣藍鵲喜歡在沿海紅樹林築巢,而紅樹林生長於淡水,與海水交匯處,其根系附近常有暗礁,清代周凱在《噶瑪蘭廳志》中記載:「蘇澳港外有『鵲礁』,每潮退則見,漁人云:『山娘鳴於礁上,則三日內必有暴風』」(蘇澳港外有塊叫『鵲礁』的礁石,每次退潮就露出水面,漁民說:『如果山娘在礁石上鳴叫,三天內必定有暴風雨』),這裡的臺灣藍鵲「鳴叫」不是普通叫聲,而是急促的「嘎-嘎-」聲,就像人類的警笛,是一種警報式鳴叫。
於是,「鵲鳴礁險」,和「羣飛風至」的諺語,就成爲船員口耳相傳的「活海圖」了。
3.
臺灣藍鵲不僅在實用層面影響島嶼生活,也成爲文人墨客筆下的靈感來源。
清代章甫在《半崧集》中有詩描述:「藍翼劃天裂,夕照染羽沉」(藍色翅膀劃破天空,夕陽餘暉將羽毛染紅後逐漸沒入暮色中),章甫是乾隆年間諸羅縣的秀才,他在詩作《山娘行》中寫道:「虹霓爲衣云爲裳,尾拖秋水三尺長」(彩虹當衣服雲朵當裙子,尾巴拖着三尺長的秋水),這簡直將臺灣藍鵲的自然之美昇華爲「島嶼靈魂」的象徵了。
清代陳輝在《赤嵌集‧臺灣賦》中則賦予臺灣藍鵲空間縱深感:「長尾連波,晴空寫練」(長長的尾巴連接波浪,晴朗天空像鋪開的白絹),這裡的「連波」不是真的說鳥飛過海面,而是用臺灣藍鵲尾羽來比喻臺灣海峽的浪濤--從大陸渡海來臺的文人,看見這種鳥就會想起故鄉的「彩虹」,把思鄉之情寄託在鳥翼之間了,這正如清代楊廷理所着《東槎紀略》中所說的:「客子登舟望鄉遠,忽見山娘飛向西--西者,大陸之向也」(離鄉的遊子登船望着遙遠的故鄉,忽然看見山娘往西飛--西方就是大陸的方向啊)。
雖然,荷蘭時期的《福爾摩沙鳥類圖譜》彩色繪本已經遺失,但清代乾隆《重修臺灣府志‧物產志》中留有線索:「山娘色若靛染,喙赤如丹」(山娘羽毛像靛青染色,嘴喙紅如硃砂),這段記載準確描述了臺灣藍鵲的特徵:頭頂到背部羽毛是「靛藍色」,翅膀羽毛帶「寶石藍」光澤,尾羽末端漸變爲「紫羅蘭色」,而嘴部則是鮮紅色,就像「硃砂點綴翠玉」。
清代六十七就在《番社採風圖》的跋語中寫道:「山娘不越海,猶民不離土」(山娘不飛越海洋,就像百姓不離開土地),這就將臺灣藍鵲的「島嶼特有性」,與「土地認同」聯繫起來了。
乾隆年間臺灣知縣魯鼎梅在《重修臺灣縣誌》更直接說:「長尾山娘,臺地獨有,非海舟可載--此天所以限南北也」(長尾山娘只有臺灣纔有,無法用船運載--這是上天用來劃分南北的界限),這種「劃分南北」的說法,在嘉慶年間臺灣兵備道姚瑩的《東槎紀略》一書中被打破:「道光三年,有山娘飛至廈門鼓浪嶼,士民以爲『臺疆祥瑞』」(道光三年,有隻山娘飛到廈門鼓浪嶼,當地民衆認爲「臺灣帶來的吉祥徵兆」),這隻「跨海鵲」被視爲「兩岸一體」的象徵,文人紛紛題詩,其中以楊浚所着《島居續錄》中的「一羽飛來破海疆,從今閩浙是同鄉」(一片羽毛飛來打破海疆界限,從此福建浙江是一家)最爲有名。
臺灣藍鵲的羽翼,從自然現象的標記,最終昇華爲跨越海峽的文化符號。
4.
清代乾隆年間,諸羅縣教諭章甫在《半崧集》中留下七首詠鳥詩,其中《長尾山娘》最爲生動:「赤喙丹足映青衫,尾掃晴雲破碧嵐。最是晨昏飛掠處,山間猶帶海鹽甘。」(紅嘴紅腳襯着藍色羽毛,尾巴掃過晴空雲彩劃破山間霧氣。特別是在清晨黃昏飛過的地方,山裡還帶着海鹽的鹹甜味道),詩中「海鹽甘」三字,道出了臺灣藍鵲,與海洋的深刻聯繫--牠們常在淡水河入海口覓食,羽毛間難免沾染海水的鹹味。
清代鬱永河所着《裨海紀遊》中記載:「山娘性躁,見人輒飛鳴,聲如碎玉。」(山娘性情急躁,看見人就飛走鳴叫,聲音像碎玉碰撞),這與現代觀察相符--臺灣藍鵲領域性強,繁殖期如果有人靠近巢區,會發出「嘎-嘎-」的尖銳叫聲,並低空盤旋示威。
清代朱景英在《海東札記》中則補充:「巢高數丈,以榕枝爲架,雜以蛛絲鳥羽,堅如木匱。」(鳥巢搭建在幾丈高的地方,用榕樹枝當支架,混雜蜘蛛絲,和其他鳥類羽毛,堅固得像木箱子),臺灣藍鵲牠們築巢的技藝之精巧,連清代工匠都讚歎不已。
澎湖漁民「看鳥行船」的智慧,在清代王必昌所着《重修臺灣縣誌》中變成了諺語:「山娘東飛,半日風息;山娘西翔,三日雨狂。」(山娘往東飛,半天內風會停;山娘往西飛,三天內會下大雨),這與臺灣藍鵲的覓食習性有關--晴天時牠們多往東飛向海岸覓食,下雨前則往西飛回山區避雨。
5.
在泰雅族傳說中,臺灣藍鵲卻是「彩虹的化身」,尾羽的七彩光芒來自被雷電擊中的彩虹。
清代黃叔璥所着《臺海使槎錄》中就記錄了他們的歌謠:「虹落山中化爲鳥,銜來日月照番家。」(彩虹落入山中變成鳥兒,叼來太陽月亮照亮部落),如今,據悉這個神話已經被編入小學教材,成爲臺灣生態教育的經典內容。
清代周鍾瑄所着《諸羅縣誌‧物產志》中記載:「山娘羽褥,暑月寢之生涼」(用山娘鳥的羽毛製成的被褥,夏天睡在上面會感到涼爽),一席羽褥,半片海洋,羽毛間流動的不只是涼意,更是島民將自然靈性融入日常生活的智慧。
臺灣藍鵲的故事,從山林到海洋,從巫術到詩文,編織成一幅跨越三百年的歷史畫卷,牠們的羽翼不僅劃過臺灣天空,也深深烙印在這座島嶼的文化記憶中,正如清代章甫所着《半崧集》中所詠:「翠尾拖雲過短牆,山家風物入詩囊」(翠綠尾巴拖着雲朵飛過矮牆,山居風景裝進詩人的行囊),這抹臺灣藍鵲的藍色魅影,終將繼續翱翔在島嶼的過去,與未來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