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味：雞毛撢子】黃震南／雞毛撢開歷史的灰塵

臺灣味：雞毛撢子。（圖／黃子欽）

西元2000年，表演工作坊相聲劇《千禧夜，我們說相聲》中，倪敏然飾演的角色宣稱要代表「雞毛黨」競選立委，黨旗就是一支五顏六色的雞毛撢。至於爲什麼用雞毛撢當黨旗，他說：「在你做錯事情的時候，什麼東西讓你銘記在心，重新做人？雞毛撢！」

在諸多現代文學作品中，雞毛撢登場，也是打人的時候比掃除多。例如白先勇的〈黑虹〉：「她記得當她揚起雞毛撢帚衝過去時，兩個小傢伙嚇得像一對老鼠一樣的竄了出去。」李碧華的《胭脂扣》：「原來他們對付不聽話的妓女，是把一頭小貓放入她的褲襠裡，然後束緊褲腳，用雞毛掃用力打貓不打人。」張拓蕪的《代馬輸卒手記》：「動雞毛撢子的似乎是老闆管事的專利，他們爲了施夏楚施得徹底，同時爲了保護自己的手掌，往往都是倒着拿。」──「夏楚」二字極其古典，《禮記》有載，是學校的體罰刑具。

雞毛撢大概是「延伸功能」力壓「預設功能」最有代表性的生活用品了。提起雞毛撢，腦海浮現的第一個畫面，大多不是輕輕撢去灰塵，而是反握它，拿來揮打孩子的屁股。

▋從夏朝杜康到美國女權

家母習慣用抹布擦拭傢俱，我小時候家裡沒有雞毛撢；同儕們紅着眼眶控訴爸媽如何用雞毛撢教訓自己，我只能睜着茫然的眼睛想像那是什麼絕世神兵。

當同儕們得知我家裡沒有雞毛撢，都以羨慕嫉妒的眼神望着我，他們不知道家母習慣用衣架，或臺語發音爲「後速共」（hòo-suh-kóng）的軟水管。這時我反而羨慕同儕家裡有雞毛撢了。

是誰這麼缺德，偏要發明這種不祥之器？惹得父母不開心、小孩不開心、雞更不開心──因爲毛都被拔光了。細細研究，才發現雞毛撢的文史底蘊還挺深厚。

依古籍的說法，雞毛撢的發明者竟大大有名，就是相傳在夏朝發明酒的杜康（少康）。據說他看見雉雞拖着長尾巴走過之處，灰塵盡除，便將雞毛綁在木棍上，完成了第一把雞毛撢。此外，《說文解字》也說：「古者少康，初作箕、帚、秫酒。」居然連畚箕、掃帚都是他發明的，大概是喝酒之後吐了滿地，需要設計一些清掃用具善後吧。

杜康一定很嘔，不是因爲他發明了酒還得發明工具收拾殘局，而是他的發明都沒有申請專利，收不到錢。世界上第一個將雞毛撢申請專利的是蘇珊．希芭德（Susan Hibbard），她收集火雞毛，嘗試設計特殊的排列方式，使火雞毛撢的除塵能力發揮到極致，以取代市面上較昂貴的鴕鳥毛撢──肉品工廠每天不知要丟棄多少火雞羽毛，這原料便宜得很。

然而在申請專利時，蘇珊的丈夫跳出來宣稱，他纔是真正的發明者，蘇珊只是照他的想法去做。最後專利局局長聽取雙方證詞，認爲蘇珊提出有力證據，證明羽毛的挑選、排列等設計概念到製作都由她獨立研發，便將雞毛撢的專利判給蘇珊。這件事的影響力，並非讓千門萬戶有便宜耐用的雞毛撢而已，而是開啓女性以法律捍衛智識產權之先例，使女權往前跨了一大步。

▋小小雞毛寓藏深刻美德

不過，蘇珊的專利主要針對火雞毛的處理，諸如軟化羽毛、提高附着灰塵的效率等，以便工廠大量生產。臺灣的傳統手工雞毛撢製程，倒與一百五十年前遠在美國的蘇珊女士沒什麼關係，完全是遵循不知多少年以前的古法手工綁制，而且羽毛來源確實是從雞隻身上來的，不是火雞或鴕鳥；而鴨、鵝毛因其柔軟保暖，大多被收購作爲衣物內襯，也不拿來撢灰塵，因此臺灣的雞毛撢可是名正言順的「雞毛」撢。雞毛撢師傅不但手藝要好，口彩也得動聽：「嫁妝佮雞毛筅，好起家。」（kè-tsng kah ke-mn̂g-tshíng, hó khí-ke）在出嫁的時候，除了隊伍裡要帶一隻雞，稱爲「路雞」（帶路雞），嫁妝也要附一支雞毛撢；現代人入厝，親友也會送雞毛撢，亦是取「起家」之意。

什麼？出嫁、入厝，這是何等人生大事，用雞毛撢不會太寒酸嗎？這裡的雞毛撢，其實已經不只侷限在實用價值上了，而是有更高的象徵意義──回到「雞」這個動物本身的美德。

古人說「雞有五德」，分別是：「首戴冠，文也；足搏距，武也；敵敢鬥，勇也；見食相呼，仁也；守夜不失，信也。」文武雙全加上勇仁信，這動物比我還有德行，我以後吃牠都愧疚了；加上牠是五毒（蠍子、蛇、蜈蚣、壁虎、蟾蜍）的剋星，端午節貼的「五毒符」之上，就畫一隻大公雞克治牠們；公雞報曉，天即大明，雞的陽氣之重，大概是動物之最；臺語俗諺還說「做雞着筅，做人着反」（tsò ke tio̍h tshíng, tsò-lâng tio̍h píng），勸人做事要像雞在沙土裡翻找食物一樣勤勞。雞的種種美德，都投注在這支雞毛撢裡了，送人雞毛撢，是最高的祝福與鼓勵。近代連廟會陣頭都舉白色的雞毛撢子走在神將前方，表示聖潔與辟邪之意。

雞毛撢從古文明發跡，在美國法律中讓女性勝利高舉它，在民俗中更有辟邪、成家、潔淨等的象徵性。一支輕盈的雞毛撢，承載了多少歷史之重，方知它原非「雞毛」蒜皮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