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筆記】張讓/懷特賣詩
美國散文家懷特一封信裡有句妙語:
「上星期賣了個短篇給《紐約日報》,所以我還沒完全餿掉……」
最搶眼的是那「賣」字,其次纔是「餿」。
「餿」是懷特自嘲。他才大學畢業不久,在紐約一家廣告公司做事。那時候廣告仍是個新行業,但已形象不佳受人鄙視,所以他笑自己大概腐敗了,賣了個短篇小說多少是種洗刷。
投稿了大半生,我從沒想成是賣文,儘管骨子裡就是。也許是用詞關係,說「投稿」似乎和金錢交易無關,而和文學大事有關。對寫作者,從一開始把腦中煙雲凝聚筆尖落在紙上,到最後成爲一篇謄寫乾淨的稿子放進信封投遞,是個近似蟲蛻的過程,投出去相當於展翅飛翔,既勇敢又高尚。明言賣文,好像立刻玷污,跌了下來。
可是對懷特不然,賣文就是賣文,正大光明。作家直言賣了作品給報章雜誌,無異說早餐吃了稀飯魚乾或速食麥片,不覺有什麼忌諱。是我老覺刺眼,雖然早已熟悉美國人這種說法。每當我好不容易完成一篇稿子投給文學雜誌或報紙副刊,隱隱覺得是把自己的寶貝放到天上,如放鳥出籠,而不是像菜蔬魚肉進入市場交易。
懷特也在一封給他大哥的信裡談過賣文爲生這件事,意象美多了:「在所有行業裡,賣文爲生可能是最直接最實在的,就像農人採收了一推車的蘋果到市場上去賣。」
在他看來,這種交易直接老實,比許多行業好多了。讓我想起年輕時和母親上菜場,見到的純樸菜販果販。所以文人賣文天經地義,正如畫家賣畫、音樂家賣音樂,都同時戴了藝術家和生意人兩頂帽子,沒什麼有傷尊嚴的。不論如何,我還是寧可說投稿。
古人已有賣文爲生的說法,然古時沒有報章雜誌,老百姓又多是文盲,文章除了文人間私相傳閱無處可去,不知究竟是怎麼賣法。封建時代,文人裝了一腦經書八股,爲的是做官出人頭地。此外除了教私塾或像孔子開館授徒,別無出路。有人在市場或街頭擺攤替人寫信,那只是代書,不是嚴格意義的賣文。像現代人投稿賺稿費這種途徑根本沒有,不然那些街頭傳頌的名詩人就不會窮得頂無片瓦腳無立錐了。這時想起洛陽紙貴一詞,理所當然以爲起因是書,沒想到是一篇文章:晉代文學家左思的〈三都賦〉。在教育不普及的時代,一篇文章風行到衆人競相傳抄而造成紙價上漲,實在不可思議。這才腦子一亮想到:古代什麼時候開始有了出版社和書店呢?
從沒想過這問題,彷彿書總是存在,有書可讀是天經地義的事,儘管腦中某個塵封角落知道不是這樣。古早中文並非寫在紙上,而是刻在竹簡上串成冊,相當於後來的書。還有是寫在帛上,李清照詞「雲中誰寄錦書來」,錦書指的是信箋。至於書店,從網上得知漢代開始有書商印書賣錢,僱用文人編寫,但像近代文人和出版社的關係,恐怕得等到明清時代。說得遠了,還是回來談懷特。
懷特在信裡不只一次談到賣文,除了先前引用的兩封,至少還有一封。
他在廣告公司做得一肚子烏煙瘴氣,一直想逃。一天大學好友庫許曼到紐約來找,剛好那時懷特買了輛福特T型車,兩人放眼前途茫茫,對早九晚五的枷鎖毫不熱中,決定不如擺脫一切,開車漫遊美國增長見識。於是裝備了睡毯和大量必需物,此外還帶了兩架打字機,打算一路餐風露宿吃苦耐勞,再加上賣文和打工賺取路費。
旅途中懷特給父母寫信,生動報導所見。最精采的是一封到肯德基萊辛頓後給母親的長信,除了速寫路上風光,更詳細描繪到賽馬場賭馬的趣事。兩人對賭馬毫無所知,懷特決定隨興,花了兩美元賭一匹叫梅阿姨的馬,只因喜歡那名字有點古意,生了浪漫遐想。庫許曼則研究了一堆統計數字,挑中一匹呼聲最高名字也氣派的馬。賽前懷特見到梅阿姨,發現她不但毛色混濁而且無精打采,相對其他賽馬無不毛色光亮精神抖擻,不禁信心大失。驚人的是一當柵門打開,梅阿姨立刻精力百倍彈越而出,搶在衆馬前面,遙遙領先直到結束。懷特一下子賺了二十四美元多,不禁得意向母親報告。
接下來在給女友的信裡,寫他們到了下一站路易城剛好又趕上賽馬,於是再度進場,想駕萊辛頓的好運再賺一筆,沒想到賭的幾匹馬全都慘敗,結果懷特輸了六十分錢,庫許曼輸了六美元。在館子晚餐時(難得的奢侈),懷特靈感忽來,在紙餐巾上寫了一首十四行詩。然後開車到公立圖書館前,停在路燈下,懷特取出打字機,藉燈光把紙餐巾上的詩打出,告訴庫許曼:「我要拿去賣錢。」賺來他大肆取笑。開車到了報社,懷特呈上詩向編輯說明來意,他問:「你是爲了風光還是爲了錢?」懷特老實答:「爲錢。」於是拿到了五美元,當晚離城。隔早在另一城買了份那家報紙,發現他的詩上了頭版,而且他的大名赫然醒目,驚得幾乎給一口煎蛋噎住了。
這可能是賣文史上最有趣的一頁,運氣好不用說,更妙的是寫一匹剛奪得冠軍的馬。我沒法想像自己拿了稿子闖到報社給副刊編輯,不但立刻得到採用而且當場拿到稿費。沒有懷特的勇氣和自信,我想都不敢想。說不定編輯隨意一瞄說:「這種貨色丟掉還委屈了垃圾桶。」投稿起碼有時空距離保護。也許勉強可比擬的是,我大學畢業後不知何去何從,晃盪了一陣。一天鼓勇寫信給林海音先生,說想要翻譯英國作家達爾一本童書。林先生居然邀我到純文學出版社面談,結果答應了。我把書譯出來交給林先生,生手初試想必慘不忍睹,驚人的是她沒被我的劣譯嚇倒,妙筆修改後出版,改名《爸爸真棒》。我拿到了稿費,是生平獨力賺到的第一「大筆錢」。那份得意,大概就像懷特賣詩拿到五美元的心情。
賣文畢竟不容易,懷特和庫許曼一路想方設法打過各種零工,懷特甚至沿街推銷過殺蟲劑,還在一家小餐館彈過鋼琴(他有各種才藝)。艱難關頭賣了一架打字機,最後在蒙大拿州車子故障,只好也賣了另一架打字機買零件修車,才得繼續上路西行。到了西雅圖結束壯遊,賣了車,庫許曼回東岸,懷特在一家西雅圖報社做記者,不久被革職,拿薪水搭郵輪遊歷阿拉斯加和西伯利亞,然後才死心塌地離開西岸回家,開始真正的寫作生活。
懷特從小就愛寫作,立志做作家,除了自己設計編寫插畫做書,還投稿有名的兒童雜誌《聖尼古拉斯》,先發表了一篇字謎,然後參加雜誌辦的綜合比賽(包括詩、故事、繪畫和攝影),先後以短篇故事拿到銀色和金色獎章,加入許多未來的名作家,成爲「聖尼古拉斯同盟」的一員。成年後依然熱中寫遊戲詩和趣味短文投稿報章,許多無酬發表,直到讓新創的《紐約客》週刊主編看中羅用,負責寫快訊、隨筆和短評。週刊期限緊壓力大,懷特逐漸難忍雜誌內容與格式的雙重束縛,多年後終於離職,也告別紐約。此後給《哈潑雜誌》寫專欄,五年後結束,成了真正海闊天空的自由作家。但他始終熱愛《紐約客》的創意與幽默,繼續不絕爲它撰稿。
懷特天性熱愛戶外生活,不能忍受任何拘束,尤其是上班坐辦公室。像寫《湖濱散記》的梭羅,他的生活和寫作都需要廣大的留白。他後半生與妻兒在緬因鄉下農莊過充實寫意的農家生涯,信手寫生活隨筆或時事評論,樸實風趣睿智,充滿了對生命的好奇和熱愛,老少能懂,經久耐讀,成了可以傳世的大散文家。美國散文作家裡,難得有人像他筆下兼具溫厚與辛辣、正直與詼諧,同時腳踏土地而又不失天真爛漫。每隔一段時間,我便遁回懷特國度,隨他與草木花鳥雞鵝豬狗與湖海舟船爲伍。不管是天光節氣風雨潮水,還是人間世界的愚昧無知、腐敗爭戰與環境破壞,他無不一一看在眼裡。
懷特的散文親切好讀,似乎寫來輕而易舉。其實寫作對他是件吃力的事,「一點都不好玩」,寧可去做別的事。且看他在一封給友人信裡寫的:「這裡天氣好極了,我正在砌牆。我知道身爲文人遲早要砌一堵牆,因爲比寫作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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