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超新星】黃渝庭/2:25

2:25。(圖╱甘和慄路)

你有嘗試過燒掉自己的日記嗎?應該說,你有自毀的傾向嗎?遺忘本身並不是一種自毀,每個人都遺忘,可是並不是每個人都自毀。

燒東西需要一點技術,並不是單純地點火就能生起一堆豔紅。也可以輔以火種、汽油或煤炭(至於要升起狼煙又是另一回事),把木柴由小至大排列,然後點燃最小的棉絮,照理來說就能獲得火焰。要像孫燕姿在〈我懷念的〉MV裡那樣報復式毫無章法、情緒化地澆油點火也並無不可。

人類的第二次已知用火即是發現燃燒本身並不只是象徵,而是確實能夠改變一個人的存在與否。

卡夫卡曾經叮囑他的摯友在他過世之後燒燬(天啊燒燬這個詞實在隱隱約約指責法蘭茲先生的自私)他所有的文字,可惜的是他有一個不怎麼靠譜的摯友,僥倖的是他有一個不怎麼靠譜的朋友。於是卡夫卡仍然活着──活在巨大的語言體系裡,在不屬於我們的時代(對某些宗教而言這確實是遺願未了,會變成遊魂也很正常)。

靠文字記憶幾乎是這個時代最靠譜的方式(靠譜這個詞或許就是這樣來的,至少我認識的所有爵士樂手都不太值得信任),畢竟在一場大火後就能忘記所有,遺忘是那麼輕鬆廉價。日記存在的意義就是美化得光鮮亮麗能被人閱讀的私生活,如果你看過一些偉人的日記(例如邱妙津)就知道我在說什麼。邊抽菸邊寫日記,菸灰燙穿紙背,記憶就逸失一些。不記得就代表不知道,這樣很好。撕下,點火,捲曲,破碎,發出清脆的聲音,然後散去。空白如一塊缺頁,不痛不癢也無法回想。從此有人刪去愛人離去的那天,有人刪去失敗的日子,自己決定的記憶實在太輕鬆好過。

說着這段話時我正在燒自己的日記,燒日記比燒一個人輕鬆太多。要燒一個人很複雜,如果你大喊過大火來了快跑就會知道,擁有遠離的眼睛仍然會暈眩刺痛。知道這一切的源頭是有人在過於溫暖的那個春節過後死了。相同慘澹地,比他更親近我的舊貓在除夕的早上死了。抱着貓不受控制流出體液的屍體大哭。如果你抱過失去生命的肉體就會知道,那抱起來一點都不像布娃娃。一隻死貓抱起來像沒裝滿的筆袋。貓沒闔眼,粉色的舌頭吐出來,尿得我褪色的紅外套一身。

仍然不敢相信死亡竟然接近得那麼溫馴、安靜而無害,幾乎可以獨佔所有美好的形容詞。媽說火葬場陰氣太重,我不能去。貓回來的時候那麼輕盈,裝在小小的盒子裡。我把貓放在他喜歡的角落,那裡反潮得如此嚴重以致壁癌橫生。

眼睛煙燻後就很難再哭得乾淨見底。他剛死的時候坐在太平間聽一遍又一遍混雜誦經的哭泣,眼睛卻乾澀得發抖。含着從他抽屜偷的糖,我已經死過很重要的人了,不該那麼傷心,不該那麼傷心。妄想躺在袋子裡的人不是他,妄想他會突然坐起來從口袋掏出半融化的Kopiko咖啡糖塞給我。可是什麼也沒發生。

好多天後人羣集中起來哭泣,誦經迴盪。禮儀公司長長的車載所有人去火葬場,睜着刺痛的眼睛靜靜看着爐門關上。他們大叫說火來了快跑,卻先不動聲色倒退兩步。倒數着用力回憶一切,躺在棺材裡的人逐漸陌生,陌生到連悲傷都盡顯多餘,火化爐的叫號響起才發現已經徹底忘了他是誰。人們似乎也是,看奶奶夾起一塊蒼白的骨頭收進罐子,然後是大伯,爸,接着是叔叔,然後姑姑,然後是堂哥,然後是弟。夾子輪到我的手心已經具有人體的溫度,夾起一塊骨頭,然後傳給下一個人──喔,至此已經沒有下一個人。於是這個被收納好的人永遠地消失了,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大伯開車帶我們去吃晚餐,桌上放了一盅冒着熱氣的佛跳牆。人們吃得開心極了,吃完的骨頭又被丟回盅裡。

當然這些事都出自日記,經過美化。實際上我根本不記得。不記得這個人,也不記得養過一隻黃色眼睛的虎斑貓。

我們用燃燒給予、用燃燒遺忘,確定燃燒的存在用以安神。堂妹嚇得不輕,被強迫着喝符水收驚。喝了好幾天,從此怕火怕得不得了。閉起眼睛曬着太陽,人果然還是要懂得害怕纔好,記憶是那麼容易消散改變,不多害怕一點怎麼保存?

躺在S的懷裡玩他長長的頭髮,反覆繞着指尖直到腫得脈搏清晰再鬆開。「公共危險……多人傷亡……後續調查……」進入廣告時段,跑馬燈還報着凌晨大火的消息。火光像液晶滲出來,整個房間都淹沒在昏暗的橘色。他規律地呼吸像事不關己,把下巴抵在頭頂,用最笨拙的方式把我固定。甩甩腦袋,滾到牀的另一邊瞪着他。

「你會燒掉嗎?」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得清晰。

「什麼?」

「我們結束了,你會燒掉我留下來的東西嗎?」

S愣了很久,像在確認那是「我們(已經)結束了」還是「(如果)我們結束了」。爬回來用力扯扯他的頭髮逼他回答,「應該不會。只是可能我們就得承受一些……人爲的忘記。像長灰塵,最後壞掉」。

我抱着他帶着煙味好看的手笑了,笑得很淺,笑得像在取笑他也在取笑自己。「灰塵」……上次用這個詞形容記憶的人已經消失好久。多規避,不是「我們」,是我要承受你殘忍且毫無推託藉口、人爲的忘記。最壞不過是你想的時候還是能想起來我和我的電話,然後打給我說你想我。成住壞空。成住壞空。他環着我的脖子,這雙手環過多少人的脖子,記憶着上一個人的觸感,然後摩挲下一份柔軟。這回答聽起來很資源回收,可是那就是對記憶慈悲(是的,做回收就是慈悲);對自己慈悲就是留後路,就是說我沒那麼愛你之後還打電話給你。矛盾是一種生存策略,火焰很公平,把一切分解得天真無害──黑色、碎裂、沒有明確形狀,一乾二淨。

S說不要想太多,他的聲音像要把我推回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

但那個地方不存在,我還是問了第二次:「真的結束了,你會記得我嗎?」

他長長地呼一口氣,把我額前的頭髮撥開,像是把這句話也一併撥到旁邊。

房間裡的電視繼續播新聞。那些字比我清楚什麼叫「結束」。摸走他的打火機,含着濾嘴站在陽臺。「喀」擦出微弱的光,馬上熄滅。再試一次,又熄滅。火焰像故意與我周旋,逗弄着卻始終不肯真正燃起。指尖因爲用力而顫抖,菸草還沒點燃卻有一股焦味的慣性竄進鼻腔。夜風冷得彷彿一切可能都被吹熄。

「放着吧」,S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靠在門框,看我笨拙地反覆彈打火機,像看一個無傷大雅的無聊遊戲。我沒回頭,無望地又「喀」一聲。短促地亮了一瞬,冒起一縷細小的菸絲。大吸一口,嗆得眼淚涌上來痛得難受。S走過來,想從我手裡拿走煙。

「你根本不懂我。」捏扁香菸披頭散髮看他的眼睛──又是這樣,只有在恨你的時候才能毫不心虛看你的眼睛。他愣了一下,然後很快笑出來,像是笑我的天真,或者笑一切我在乎他卻不用在乎的。笑聲在徹底的黑暗裡顯得格外輕快。直到我們筋疲力盡躺下,迷濛間聽到他說我愛你。

(我不會離開你的。)

可是我會。我害怕毀滅所以小心翼翼度過時間,勤懇記錄每一天的起居用以記憶或遺忘。那場大火之後附近住宅的居民都崩潰了。好多人忘記一切,無法指認任何事物。那羣災民被統一送進了精神病院,失去記憶的人看什麼都變得好新好新。好新好新的意思是,還有空白得以犯相同荒唐的錯,可以再愛一次不該愛的人,再重新看一次最愛的電影並獲得最愛的感覺,被最愛卻早已解散的樂團再打到一次,然後再惋惜一次。

好新好新的意思是在一片終年降雪的荒原裡找方纔繞圈的腳印。有人說這樣很好,生活重置成最初的樣子。看起來近乎殘忍,他們笑得澄澈,像第一次看到雪、第一次聽見火焰的劈啪聲。灰燼在冷卻,房子曾經存在、你曾經擁有什麼。風一吹,空氣裡到處都是翻飛的過去。我好嫉妒。我親愛的,我們已經分開好久。說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把一切都撕碎了,它們在遺失你的房間四處飛散,黏在牆上、天花板上,像一種暗色的花。每當我移動,就踩碎另一片遺落的自己。

電視裡還在重播那場大火的畫面,幾年後這一天變成了某個具有紀念意義的日子,家家戶戶都被昏暗橘光籠罩的日子,你會打給我的那種日子,我會掛你電話的那種日子,大選會被拿出來開放假空頭支票的日子。字幕換了新的數字:受災戶、撤離人數、心理輔導專線。主播的聲音很冷靜,像在讀一份跟我無關的清單。我看到自己被推進隊伍裡,和那些忘光的人一起被推進白色走廊。護士在手腕上綁上號碼然後問我:「還記得什麼嗎?」

我大概會說還記得你。可一旦說出口,就會變得和他們一樣,看什麼都好新好新。昏黃給我足夠安心的暈眩,晃晃腦袋你就像從我記憶裡飛出去,忘記得那麼鮮明。連這個字都在舌尖上閃爍、顫抖,最後徹底燃盡,消亡……消亡……

通宵的清晨四點抽着煙,不屬於我城市的派出所撥了電話來。

「請問是林小姐嗎?」

是,我是。

「林先生昨天晚上自焚過世了。」

「你是他最後一個聯絡人,請節哀。以及,請配合我們做一些後續的調查……」

關掉電視,倒在牀上再也想不起你的臉。我躺了躺左邊,翻身再躺躺右邊。

「還記得什麼嗎?」

不記得了。

「不記得也沒關係。同仁有任何問題會再打給您。再見。」

再見,我吐了一口氣在空中。再見。

第二天頭條並陳着我們打馬賽克的黑白照片,摺疊起來交疊得乾淨清晰。赤身露體,不覺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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