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禪】鄭培凱/禪機鬥爭
《碧巖錄》的記載,最重要的是列明禪宗公案的場景,並對場景出現的禪宗機鋒作出清晰的解說,有點像高考教輔書對模擬考題作出詳細的解答。關鍵是如何可能參透佛旨,如何在禪師相互勘驗之中體悟心靈的超升,也記載了有些學佛人的魯鈍,以及禪學大德施展棒喝的本領,展示佛家龍象的氣勢。
《碧巖錄》第四則,記載了兩個禪師互鬥機鋒的公案,表面看起來在那裡裝腔作勢,其實倒真是一場劍拔弩張的禪機鬥爭。讓我們看到,開悟之後的禪學大德相互爭勝之時,會爆發激烈的鬥爭火花,在禪悟較量的擂臺上,不啻一段你死我活的殊死衝突。難怪禪宗說到頓悟的過程,經常會用「殺人刀」、「斬人劍」這樣的比喻。這場公案頗有些曲折,圜悟克勤的記錄,還隨時穿插些貌似貶斥性的評語,如「擔板漢」、「野狐精」、「殺氣沖天」、「無風起浪」、「喪身失命」,好像前輩禪師大德的言語舉措,有如荒唐的兒戲。然而,圜悟最後的評唱,給出的結論卻是:「看他古人,見到說到,行到用到,不妨英靈。有殺人不眨眼底手腳,方可立地成佛;有立地成佛底人,自然殺人不眨眼,方有自由自在分。」把禪師鬥機鋒的場面,形容得像月黑風高、殺人越貨一般,也真讓人歎爲觀止,不得不服佛意的高深莫測。
這場公案發生在潙山靈佑(771-853)的道場,當時德山宣鑑(782-865)前來參訪。潙山靈佑是福建人,在杭州龍興寺受戒,到江西參拜百丈懷海而得悟佛旨,在禪宗譜系中列爲三十七世;德山宣鑑是四川人,以講授《金剛經》稱着,是龍潭崇信的法嗣,在禪宗譜系中列爲三十八世。說起來潙山靈佑是前輩,德山宣鑑是後輩,然而德山來到潙山地盤的言行卻大剌剌的,一點禮貌都沒有。他揹着行囊,走進法堂,從東到西,再從西到東,四處張望一下,說道:「什麼都沒有。」就出門了。走到門口,卻說:「也不可以如此草率。」又重新振作精神,再進入法堂,與潙山大師相見。這時候潙山正坐在堂上,德山提起坐具,喊了一聲:「和尚!」潙山也沒講話,只做了舉起拂子的姿態,德山便大喝一聲,拂袖而去。德山背對着法堂,穿上草鞋就離開了。
故事到此,好像較量已經結束,其實沒有。到了晚上,潙山和尚問首座:「今天新到的僧人,到哪裡去了?」首座說:「當時他背對着法堂,穿上草鞋走了。」這時潙山才說:「這個僧人將來會到孤峰頂上,建起自己的草菴道場,呵佛罵祖,用非常手段開悟後人。」
雪竇重顯的頌古詞,對這段公案是如此評頌的:「一勘破,二勘破,雪上加霜曾險墮。飛騎將軍入虜庭,再得完全能幾個?急走過,不放過,孤峰頂上草裡坐。咄!」所說的「一勘」、「二勘」,指的是德山二進法堂,潙山巋然不動。冒險衝撞潙山的道場,有如雪上加霜,十分危險,極有可能當場墮墜。雪竇舉了飛騎將軍李廣的典故,深入匈奴敵營,被單于生獲,後來在押送期間,巧奪胡兒駿馬弓箭,彎弓射退追騎,才得生還。圜悟評唱對雪竇佩服得五體投地,說他完全參透了這段公案:「德山喝便出去,一似李廣被捉後,設計一箭射殺一個番將,得出虜庭相似。雪竇頌到此,大有工夫。」
雪竇說的「急走過,不放過」,指的是德山匆匆忙忙逃離現場,潙山卻沒有放過他。到了晚上,才總結德山行爲的魯莽,將來結庵開山,用的是呵佛罵祖的霹靂手段。一方面是說德山前來踢館,鎩羽而歸,但是也不排除他的確有點本事,將來還能開山立派,成爲獨據一方的宗師。圜悟解釋雪竇勘破此一公案,傾向於德山卸甲敗歸。他獨闖法堂,雖然全身而退,表面上一身是膽,卻未有損潙山和尚一絲一毫,到頭來還被潙山看破:「潙山老漢不是好心,德山後來呵佛罵祖,打風打雨,依舊不出他窠窟,被這老漢見透平生伎倆。」圜悟在記錄這段公案時,所用的貶斥話語,「擔板漢」、「野狐精」、「殺氣沖天」、「無風起浪」、「喪身失命」,針對的都是德山。特別敘述德山穿上草鞋離開,評說:「贏得項上笠,失卻腳下鞋。已是喪身失命了也。」對於潙山最後的斷語,圜悟評說:「賊過後張弓,天下衲僧跳不出。」
唐代禪師交鋒,居然如此腥風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