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彎路上開花

散文

人說人生是一條直線,有人從學校直奔職場,從戀愛直奔婚姻,從生小孩直奔退休,一路暢通,像國道三號,週日塞車以外風景甚少。我走的不是那種路。我走的是彎彎曲曲的巷子,像九份老街那樣,一個轉角賣芋圓,一個轉角是斷頭路;多數時候,我連自己往哪走都搞不清楚。

但我在彎路上開花。這是我生命的底色。

小時候我曾立志當一位雜誌主編。不是因爲我愛編輯,而是我覺得主編這個詞有一種神秘的氣場,像可以坐在辦公桌後面發號施令,手中紅筆一揮,人生就有了意義。這樣的幻想延續到我十歲,看了一本雜誌社倒閉的故事後就終結了。我發現自己其實不太會下命令,也很怕被罵,那些想像的氣場,全都是漫畫和偶像劇的毒害。

國中時期,我改走文青路線。開始寫詩。詩本身不怎麼好,主題老是圍繞着「孤獨」、「月光」、「宇宙深處的呢喃」,但我當時自認是同儕裡最深奧的一個。後來某天我不小心把詩稿落在教室,隔天全班念給我聽,我第一次覺得羞恥像氣球一樣脹滿整個身體。我決定封筆。改畫畫。畫了半年又發現自己連直線都畫不穩,只好默默收起畫筆,再次轉彎。

有一陣子我以爲我會當老師,因爲我很會說話,朋友說我解釋東西很清楚;也曾覺得自己該當演員,因爲我會模仿國文老師上課的聲音逗大家笑;甚至幻想當司機,因爲我喜歡坐在副駕看窗外閃過的光影。我變來變去,像雜貨店裡的跳跳糖,還沒嚐出一種味道,就被另一種口感打斷。

也有人問我:「這樣變來變去不會很累嗎?」我說會啊,但至少我知道什麼不適合我。就像戀愛,你不試過幾個不對的人,怎麼會知道自己想要的其實是安靜、會聽你說廢話、懂你笑點的人?

我有一個很特別的嗜好──喜歡觀察無名的人。這不是什麼變態行爲,而是一種習慣。我喜歡在公車上偷聽別人對話,或在菜市場看一個老婆婆如何挑空心菜,那種日常裡的堅毅與節儉,讓我覺得人活着,不一定要非凡,但一定要踏實。我開始學着記下這些故事,有時寫在便條紙上,有時打在手機備忘錄。我發現生命不是一場巨大的高潮,而是無數微小時刻的堆疊──一杯太甜的手搖杯、一句讓你笑出聲的話、一場突如其來的雨。

大學後我讀了一個跟我高中夢想完全無關的科系,一開始只是誤打誤撞填上的志願,結果卻成了我人生中第一個沒打算卻愛上的選項。也許那就是人生最奇妙的地方:你永遠無法從地圖上找到你要去的地方,因爲它根本還沒畫上去。只有當你走到那裡,它纔會出現。

我現在並不確定未來會成爲什麼人,但我知道我不再害怕彎路。我已經學會在彎路上走得優雅一點、自在一點,有時還能哼點歌。那些曾經讓我覺得迷惘、焦慮的路段,如今都長出了自己的風景。我甚至不再渴望直線,因爲那太無趣了,像蓋了一整排一模一樣的房子。彎路纔有驚喜,纔有你未曾預料卻意外喜歡的東西。

如果說每個人都活在一個宇宙裡,那我可能是某個氣泡星系中的小小行星,軌道不規則,自轉不穩定,但有自己的小小引力,會吸引來與我頻率相近的人。

我喜歡這樣的自己。不是完美的,不是特別出色的,但誠實的、有點笨、有點怪,但也因此才學會了理解別人的不完美。

所以當我再次被問:「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麼?」我會說──「我希望我是一條路,不一定是人們趨之若鶩的捷徑,但是一條適合迷路的人走的路。」

這條路不筆直、不寬敞,有時甚至不好走,但它真實,有花有石子,有微風,也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