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品文】吳敏顯/誰說了算

有人說,有了網路就可以隨時隨地傳播故事。不用筆不用紙,只要幾根手指頭操控電腦鍵盤,便能夠說南道北、指東畫西,毋需勞動舌頭在狹窄的喉嚨裡窮兜圈子。

某一天,從半睡半醒的夢境裡翻轉身子,左轉右轉仰躺俯趴地突然想寫篇小說,告訴早些年讀過我小說的朋友:我老了卻還活得好好的,雖然忘掉過往生活中許多事情,心底深處可還埋藏着撰寫小說的企圖。何況,小說本就允許虛構情節,上天下地無中生有也不致招惹閒話。

我想讓那些藏身電腦鍵盤和墨水筆裡,或躲進乾澀眼瞼或鏽蝕筆尖而接近癡呆的角色,能夠樂意接受召喚差遣,喜歡跟個老廢仔蠻纏嬉鬧。

我仔細觀察周邊的人,不管擡神轎或站在一旁解說的乩童、桌頭,大多是彼此相識的鄰居。可他們就像某個指揮交通、執行勤務的軍警,往往翻臉不認人,要等到卸下任務過着常人生活,才恢復平日溝通的話語,不再胡亂喊口令,揮舞槍械。

平日裡,聽到貓叫、狗叫、雞叫、鴨叫、鳥叫、蟲叫……其中很多啼叫聲響,人們不一定聽得懂。正如電視電影情節中,某些外國人嗚嚕哇啦說笑時,我們同樣聽得霧煞煞、嘸宰樣,連負責中文字幕翻譯的高手都弄不明白,結果總是在螢幕上用括弧寫下(外語)兩個字作交代。觀衆只好將那鳴叫那外語,統統歸類到神話或鬼話。

我常注意周邊的家人、鄰居、路人,甚至站在門口的郵差、抄水錶電錶的工作人員,企圖從他們身上搜集一點故事索引。

有鄰居喜歡彈琴,可惜只要冒出幾個音符,我就知道他彈的是哪支曲子。不是我行,而是長年下來經常到我耳朵裡打轉的,總離不開那些個片段,才讓我這個高中音樂補考的音符白癡,得以反覆欣賞。

奈何日常生活中,不管有沒有看見說話或鳴叫的對象,入耳的神話與鬼話似乎比人話多。

很多故事不免像穿舊穿破縫補過的衣服、鞋子,戴過而褪色磨損的飾物,總有一天遭丟棄,如同從身體長出的頭髮、指甲、齒牙,肯定要更替,何況是那外來附加的故事情節。

另外,某些故事情節一再拼湊都難以拼湊得完整,最後也只得撂到一旁,任它鏽蝕遺忘。

有個常當乩童的朋友說過,他只在平時和家人及鄰居交談,纔是出自他自己心裡想說的話。在神轎旁起乩時,出口不是神話便是鬼話,大家卻也能聽得入耳入心。

神鬼愛說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誰也無從干預。人們說些什麼,有時連自己都不清楚說過哪些,卻往往會被討索證據。

他感覺最無奈的是,任何真心話往往不如神話和鬼話中聽,且傳得久遠。分析根柢,人話流傳期間,顧及人際交往親疏有別,免不了遭人加油添醋或刪減篡改原先事實。應對這種話語,大概只能當它是耳邊風,纔不至於受困憂煩。

前些年,這座島上人人用口罩摀住口鼻,連親友敘舊也得簡省。回顧那段歲月,感覺整天都病奄奄的,像周邊少掉大批寵信的帝王。沒有人聽你的,也沒有人樂於應對。

哦,活在那樣的日子究竟誰說了算?我在腦袋瓜裡兜着圈子打轉,好不容易纔篩出一個字──朕!

沒錯,是「朕」這個字眼。打從秦始皇開始掛在歷朝歷代皇帝嘴角兩千一百多年之後,已經變得稀罕。我想了想,在鍵盤上摸索結果,還是請它露個面。

讓你看看我是誰?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