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品文】鄭麗卿/落了漆

風雨正強的時候,我在屋裡感覺到大風一陣又一陣的呼嘯,一次又一次搖撼着樓房,暴雨急速打在遮雨板和窗口。雖然有點風雨飄搖的恐怖,我因着室內的安全、舒適和清爽而感到安詳。

忽然,腳底涼涼的,有水的感覺。冷氣窗四周的牆面,終於也頂不住風雨,沿着龜裂的痕跡雨水慢慢凝結,幾行水珠像牆壁的淚水那樣汨汨流下。

放晴後,整飭滲水受潮的窗口,白牆終究又留下斑駁的落漆痕跡。

牆面落漆有了缺損總顯得有點殘破。在多雨潮溼的北部,住過的每間房子,幾無例外在大雨或颱風過後,屋內牆壁或多或少都出現程度不一的漏雨、滲水。原本乾淨平整的牆面,因着年久因着地震的緣故,不免出現蜿蜒的裂紋,一旦有了滲漏的遺痕,不久後油漆就會鼓脹,龜裂,一角掀起,要掉不掉地懸浮在牆面上。

那懸浮着的漆片,固執地在牆上醞釀、發酵着,像惡狠狠瞪視着的眼睛,有時別過臉去忽略,假裝沒這回事;有時又像背上撓不到的隱隱的癢,讓人忍受不住,它就那樣確確實實存在着,你繞不過去,必得去抓撓不可。

一開始,習慣性地想着要去買補土和油漆來刷補,希望儘快粉飾和抹平。

但是到了此時的年紀,行動力緩慢了,凡事寧可懶坐下來拖延着、等着。坐看局部落漆的牆面,灰泥顯出層次不同的色澤,看着看着也讓人浮想聯翩。我想起電影中的老城牆,也曾饒有興致地看過巷弄裡廢墟的斷垣舊牆上,那些殘留的脫落塗鴉,三船敏郎電影的海報,嚴重褪了色泛白的春聯,仿似張愛玲畫作的女子影像廣告,或者畫着量身高的鉛筆痕,幾組字跡歪扭的數字(記帳,電話號碼還是大家樂明牌?)等等,提醒着有人努力生活過的留痕,牆面成了一頁隱晦的生活日誌,舊時光瀰漫、纏綿不去,也有幾分窺視的淡薄樂趣。

再回頭端詳眼前這片牆面,那水泥灰的深深淺淺如墨分五色,彷彿一片自白牆浮現的水墨淡筆,文人畫似的。索性貼上平時收集的山茶花明信片、當代畫作製成的畫展請柬、傑克梅第雕塑圖片和塞尚靜物的複製畫,自由編輯一壁牆的面目,掩藏睚眥,豐富牆面的表情。再用上一點點想像力,那淡墨的平面就有了靈氣,襯托着斑斕的顏色,將深深淺淺的灰化爲清淺遠景。這麼一來,這面牆視覺上不再只是破敗缺損,而是略帶憂傷而生動的生活痕跡。

這樣很好。想想走過的風風雨雨人生路途,那些落了漆的尷尬時刻,不也是現在生活的底色。怎樣都好,我接受這份缺損,接受這片落了漆的牆面,身心安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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