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花鈔】潘家欣/養株
養株。(圖/潘家欣提供)
朋友問我:最近臉書怎麼都沒有貼美麗的玫瑰花照片?
我說:因爲夏天到了,要把發育不良的花苞都摘掉,這樣子,保留植株體力,來年春天會開得非常好。
這也是我開始養玫瑰以後,才學習到的冷知識。其他的開花植物我沒聽過摘苞養株的說法,頂多聽說茶花會把過多的花苞摘除,讓養分集中頂端,花會開得碩大。玫瑰花的養株,則是夏天就一點也不讓玫瑰開花,春花一開完,就停止施放開花肥,改喂非常薄的氮肥,讓玫瑰好好度夏。
夏天對植物來說非常重要,因爲強烈的日光是大補帖,所以夏天要讓玫瑰儘量長很多葉子行光合作用,每天轉化出來的葡萄糖分,會儲存在玫瑰的枝幹、根系中;當玫瑰受傷、飢餓或需要長新芽時,她就可以調用自身的儲糧,這珍貴的能量是讓玫瑰度冬用的,不能隨便浪費。而開花正好是最耗費植物能量的行爲,所以只施放長葉子用的氮肥,不給開花用的磷肥,希望玫瑰可以專心存越多糖,體力越好。
但,就算不給磷肥,玫瑰有時還硬要開花,所以怎麼做呢?夏天的花苞長出來,差不多一公分左右的時候,就用指腹輕輕壓着扳斷。如此一來保留開花枝上全部的葉片,只是花的可能已經消失。那麼,原本要用來開花的養分,就會迴流到植株,促進植株發出新枝葉來。
夏天玫瑰開的花,被大家戲稱叫作「嚇花」,驚嚇的嚇。因爲亞熱帶的酷暑太煎熬了,玫瑰在夏天開出來的花瓣非常單薄、殘缺,甚至因爲過熱出現臺閣現象──一朵花的花心裡,沒有花蕊,卻長出第二重花苞,綠色萼片向外竄出擠壓外面的花瓣,又叫作「重臺」或「樓子花」,這樣花中再生花的畸形,被我們暱稱爲「綠鼻毛」,無論原本如何優雅的玫瑰,長出綠鼻毛,真是嚇到連她媽都認不出來了。
既然夏花不好看,乾脆捨棄,專心存糧比較好。我心軟過幾回,看到花苞長得飽滿,捨不得摘,不然就讓她試開看看吧?結果一開花,顏色慘淡,造型扭曲,真是嚇歪我也。而好一陣子,開過花的植株都不再發新芽,賠了花又折了元氣,還損失掉本來要用來存養分的時間,實在太不划算了。
賣我玫瑰花的網友,說她在植株尚且幼小的時候,連冬花也不給開,一定是養到兩三年後,整棵玫瑰枝繁葉茂,莖幹碧綠,肥得可以掐出水,這樣強壯的孩子,纔給予開花的成年特權。她家的玫瑰花幾乎在冬天販售,一開就是十幾朵的盛況,大如巴掌,重重疊疊的花瓣,需要靠好幾枝竹籤綁着支託,看着不像玫瑰,簡直是牡丹。
經此一點,徹悟的我,從此看到夏天花苞就摘掉,把那些不會長大的可能性一一抹除。植株是越養越大棵了,每天總要丟掉一大把花苞,這又是何等中年隱喻?
上了年紀,最該學的,其實是如何放棄。
小時候很着迷一句成語「著作等身」,如果可以寫出跟自己一般高的書,就算不成大作家,應該也算文壇參加獎吧。我個子高,若想著作等身,要努力多寫幾本,大大小小的作品都做,其實不一定每次都做出好東西,只是一件作品軋一件作品,分散了精力。隨着年齡增長,讀懂、讀通真正精采的作品,我才理解:別花力氣追逐所有的創作題目,其實只要專心完成自己此時最在乎的一件事,就能寫出密度與厚度都具足的好作品,而這作品也一定會被看見。若沒有拚命去耕耘作品,去突破自己的侷限,寫再多本,也都是重複放煙火,轉瞬即逝。
這也是種花給我的證悟了。花兒不說話,但她們真的很會教。我開始練習給自己嚴格摘苞、專心養株──如果這個題目不足以讓我在其中沉浸鑽研五年、十年、二十年,那,有需要分散精力去做嗎?連五分鐘都不用去考慮。
據說日本的小說家,一本小說的準備時間是十年起跳。整整十年都在寫作嗎?也不是,前面幾年都在「養株」,收集足夠的文獻、做田野調查、找尋適合的切入點、推翻設定,再重新開始,真正投入寫作,其實只有後面的兩三年。但是,短短兩三年產出的文字,運用的是前面累積好幾年,存下來的資本。
人的時間是如此有限,以四季遞嬗來比喻人生的話,中年的我,也正走進了一生的盛夏吧。夏天是最嚴酷,也是最慷慨的季節──猛烈的日照、嚴酷的高溫,以及無情的颱風,有曬傷、熱死、淹死的風險,卻也能最大程度行光合作用、從風暴中攝取難得的微量元素。夏天我儲存越多養分,冬去春來,花就會開得越豐盛。如果只是昏沉混日子,或者貪圖一時漂亮,開了好幾朵單薄的花,夏天一下子就過去了,到冬天,玫瑰沒儲存足夠的養分,這一年就算浪費掉了。
玫瑰花比我幸運,她們擁有很多個夏天與冬天,我的人生卻只有一回。
澆完水,我回到小小的案前,打開電腦,繼續餵養下一片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