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向最好與最壞的時代

(圖/本報系資料照)

本週我們將迎向新年。在街口,我遇見一位準備前往劇院看《悲慘世界》的鄰居。這出改編自雨果長篇小說的音樂劇已經走過40年。鄰居說,自己看過近10次,但今年特別想再看一回,希望在那個極度黑暗的故事裡,再一次確認人性仍有良善和光明。

是的,我們正迎向一個連樂觀都必須帶着判斷力的年代。我出生於60年代初,整個村子僅有1臺黑白電視機,全村孩子依年齡和個頭有序地聚在一起看《大力水手》,那是一個變化緩慢、未來可推演的世界。那時,科技進步是線性的;地緣政治有清楚的陣營;經濟風險可被有效管理。如今這些前提幾乎同時消失了。

21世紀前四分之一的歷史——戰爭、大流行病、政治動盪、人工智慧等在在告訴我們:這不是單一危機的累積,而是一種結構性的轉變。因此,我們正在同時迎向狄更斯在《雙城記》中的兩種可能性——最好的時代與最壞的時代。

地緣政治正是如此。美中關係已不再只是競合問題,而是一場關於制度、科技的長期博弈。臺灣問題不再是區域議題,而是全球供應鏈與安全架構的壓力測試。一旦失衡,其衝擊不會侷限於軍事層面,而將快速擴散至金融、市場與社會信心。在這個背景下,各國其實已悄然調整策略,從「效率最大化」轉向「韌性優先」。這不只是政策口號,而是對未來風險結構的直覺迴應。

人工智慧則是這場轉換中最關鍵、也最被低估的變數。真正的分水嶺,不在於誰先擁有AI,而在於誰能最快把AI嵌入制度、產業與決策流程之中。這將決定未來10年,哪些國家能放大優勢,哪些國家會被結構性甩開。

史丹佛學者布林約爾鬆所言,「史上最好或最糟的十年」,其實是一項高度務實的警告與提醒。AI不會自動帶來進步,它只會放大既有的選擇。

在這個意義上,中國的路徑尤其值得觀察。中國未必在每項技術上領先,但她在電動車、能源轉型、關鍵材料與人工智慧的結合上,展現出罕見的政策連續性與產業整合能力。這不只是追趕,而是一種以不確定世界爲前提的長期佈局。是否成功仍待時間驗證,但方向本身已反映對未來風險的清醒認知。

對比之下,以歐洲爲主的許多民主國家仍困在短期政治分裂的爭鬥中。當下或許應稱爲「高風險、高回報、低容錯」時期。對下一代而言,這將是史上最令人興奮、也最不寬容的時代——機會巨大,但錯誤成本同樣巨大。因此,韌性不再只是防守能力,而是一種持續調整方向的能力。

站在2025年末回望,此刻出現在腦海的是生物學家艾德華‧威爾森在《知識大融通》中的那句話:「我們被資訊淹沒,卻渴望智慧。」我對2026年保持審慎的期待。不是因爲風險減少了,而是因爲風險終於被看見,我們願意承認世界已不可預測,並據此重建思維方式。正如蘇格拉底所說:「我既不知道,也不認爲自己知道。」

在迎向最好與最壞的時代前夕,這樣的自覺,或許正是最大的前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