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 歐茵西教授

與歐茵西教授(右)、韋光正教授(左)合影。(鄭如晴提供)

「新美花嘿噴?」展出時間,115/4/25-8/16

有些人的離去,不是驟然的消失,而像段長長的潮汐,緩慢退去,在時間的沙灘上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您的離開,也是如此。當我真正意識到「再見」這兩字的沉重時,已經隔着半生的距離,回望過去四十二年的時光,才明白,有些相遇,其實早已預示了一生的牽繫。

我與您的初識,是在四十二年前的慕尼黑。那是一個異國城市,天空總是帶着一點透明的灰藍,街道乾淨而靜謐。彼時,您的夫婿韋光正老師,是駐慕尼黑臺灣教育部的代表,而我們只是學生,兩家就在那樣的機緣之下相識。

記憶中的您,總帶着一種知識分子特有的從容與光亮。談話之間,既有學者的嚴謹,也有女性特有的溫潤。您不是那種讓人一眼驚豔的存在,而是會在交談之後,讓人久久不能忘懷的那一種人。或許真正的風範,本就不在於外顯,而在於一種內在的涵養與氣度。

在慕尼黑的日子,我們的往來自然且溫暖。異鄉的情誼,總帶着一點命運的色彩。那時誰也不會想到,這段緣分,會穿越四十餘年的光陰,成爲我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一段篇章。

後來回到臺灣,您復職於臺大外文系,繼續您在俄國文學領域的傳播與耕耘。那時的我,也被生活推着前行,在工作與家庭之間奔波。聯絡漸少,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人生有時就是如此,我們並非刻意疏遠,而是在各自的軌道上,被時間緩緩拉開。

然而真正重要的人,不會因距離而消失,只是暫時沉入繁瑣細碎的日常底層。

直到我人生髮生重大變動的那段日子,您重新走進我的生活。不多言,卻總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出現。那些電話,那些簡短而溫和的話語,沒有過多修辭,卻有一種穩定人心的力量,而您的聲音總是那麼的清脆悅耳。那時我才真正明白,所謂的情誼,不在於頻繁,而在於關鍵時刻的在場。

之後,我重返校園進入研究所。而您,成了我的論文指導教授。

說來奇妙,我從未正式上過您的課,卻在學術與人生的層面,與您建立了更深的連結。或許真正的師生關係,不只是課堂上的知識傳遞,而是一種精神的承接與迴應。

您是一位仗義執言的人。

那種「像女俠一樣」的氣質,並非誇飾,而是一種真實存在的風骨。我記得您曾因有人對某個作家不實的傳言,在會議中憤然抽回文件而離席。那不是情緒的爆發,而是一種對是非的堅持。在那樣的時刻,您不再只是學者,而是一個對正義有所承擔的人。

這樣的性格,也讓您在學生中,留下難以取代的地位。您曾對我說,有學生在課後將您的講課內容轉述給其母親聽。而那位母親,每每都急着等待孩子回家,想聽當天的課堂內容。您談起這件事時,臉上浮現的光,是一位教師最深的喜悅。那不是來自榮譽或頭銜,而是來自一種知識被傳遞、被需要、被延續的快樂。

我始終記得那一刻的您,那是站在講臺上的您,也是站在人生某個高度上的您。

您對我的關心,也從未間斷。每當我有新作發表,您總能在第一時間從報章上看到,隨即來電,細細說出您的感想。那樣的閱讀,是認真的,是帶着理解與迴應的。對一個寫作者而言,能被如此對待,是何其珍貴。

而我也逐漸意識到,您不只是閱讀我的作品,更是在參與我的生命。尤其是在我新書發表的場合,您的身影,總讓我在臺上多了一份安定。

我記得其中一次發表會,燈光明亮,人聲雜沓,我站在臺上,面對衆多來賓與讀者,心中其實仍有隱隱的不安。那樣的場合,對一個寫作者而言,既是喜悅,也是某種程度的裸露與承擔。

而您,安靜地坐在臺下,我一眼就看見您。那不是因爲您的位置,而是因爲您的氣度。那種沉穩、專注、帶着理解的目光,讓我在發言之際,有了一個可以依靠的視線。

發表會結束之後,您總會在事後打電話給我,細細地說出您當天聽到的每一段話、每一個細節。您會告訴我,哪一位與談人說得特別動人,哪一段文字引起現場的共鳴,甚至連某些細微的語氣與停頓,您都能精準地捕捉。

那樣的回述,不只是記錄,而是一種再一次的理解與詮釋。而在這些敘述之中,您總不忘給我鼓勵。那些鼓勵,不誇張,不浮泛,而是帶着深思之後的評價。對我而言,那是一種極其珍貴的動力。因爲我知道,那不是出於情誼的安慰,而是出於一位學者、一位老師,對文字愛好的共鳴。

在那些時刻,我總覺得,您不只是坐在臺下的聽衆,更像是一位默默爲我站臺的守護者。那種支持,是深交後的理解。

然而,真正讓我重新認識您的,卻是在您退休之後。

十幾年前,您卸下教職,生活的重心轉向家庭,尤其是照顧失智的母親。妳常獨自推着輪椅,帶着母親四處走動。您曾仔細的告訴我,如何推着母親搭捷運到淡水看夕陽,到大安公園看鳥。

那些畫面,我至今仍能清晰地想像。一位曾在學術殿堂發光的教授,如今推着輪椅,在城市的角落緩緩行走。在那段日子裡,我看到的,不是一位專攻俄國文學的泰斗,不是臺大外文系的資深教授,而是一個女兒。一個爲了讓母親露出笑容,願意在城市裡反覆繞行的女兒。

那是一種比學問更難的修行。

照顧失智者的漫長與艱辛,不需多言。時間被切割成無數重複的片段,耐心被一點一滴消磨。而愛,則在這樣的消磨中,被證明,也被考驗。

直到您的母親過世,那段歲月,想來已經耗盡您太多的心力。然而命運的轉折,往往不會在我們準備好的時候出現。幾年之後,我開始察覺您的語言與應對有些失序。起初只是細微的變化,但漸漸地,那些熟悉的節奏開始散亂。我才意識到,您也正走向與您母親相同的路。

那一刻的震撼,實難以言說。

曾託友人自德國帶藥回來,給您送去,希望能有所幫助。但我們都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幾瓶藥可以挽回的,那是一條緩慢而不可逆的路。

之後的日子,我們幾次相約吃飯。妳依然優雅,依然體貼,卻開始忘記許多事情。您會對我說:「這家餐廳的菜真好吃,我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而我知道,我已經帶您來過許多次。

您會問我,大女兒是否結婚了。而我也知道,您曾是證婚人。

於是我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像是在爲時間補寫註腳。坐在一旁的韋光正教授,也總是耐心地附和。我們三人之間的對話,有時像是一出重複上演的劇,而您,是那個逐漸忘記臺詞的人。

但奇妙的是,您的禮貌與溫柔,從未消失,那似乎是比記憶更深的一層東西。我常在那樣的時刻,看着您,試圖在時間的裂縫中,找回那個熟悉的您。那位學養深厚、辭令優雅的歐老師,彷彿仍在某個地方靜靜存在,只是暫時離開了我們的視線。

前年底,韋光正教授突然離世,那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您被送至失智安養中心,而我只能遠遠地看着您的生命,一點一滴地流失,如同光在傍晚逐漸變暗。

在這之前,有幾次去探望您,坐在您面前,心中有說不出的複雜情緒。您的目光偶爾停留在我身上,卻已沒有辨識的能力。我試着說話,試着喚起什麼,但那些語言,如同落入深井的石子,沒有回聲。

那時我才真正理解,遺忘,不只是失去記憶,更是一種關係的逐步消解。而我們所能做的,只是在消解之中,守住最後的一點連結。我們都知道,生命終將走向終點。但當這個過程如此漫長,如此具體地展現在眼前時,心中的波瀾,仍難以平息。

半年後,傳來您離開人世的消息。您家人說,您是在平靜中回到上帝的懷抱。我願意相信,那是一種無憂的歸途。只是,對於仍在此岸的我們而言,「平靜」二字,往往無法覆蓋所有的情緒。那些來不及說的話,那些逐漸模糊的記憶,那些曾經真實存在的時刻,都在心中翻涌。

人們也常說,上帝爲我們關上一扇門,必會開啓另一扇門。但我在您的離去之後,開始懷疑這句話的完整性。或許,有些門,一旦關上,就真的再也無法開啓。而我們所能做的,只是站在門外,記住門內曾經存在的一切。

回望這四十年的時光,我才明白,您在我生命中的位置,早已超越了單純的師長或朋友。您是見證者,是同行者,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引路人。您提醒我的,不只是文學,不只是思考,更是一種面對生命的姿態,仗義、溫柔、堅定、承擔。以及,在無情的時間面前,仍願意深情以對。

如今,您已走遠。而我仍在這裡,試圖用文字,爲您留下一點痕跡。或許這些文字無法真正抵抗遺忘,但它們至少證明,您曾經存在,並且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生命裡。

再見!歐茵西教授。

如果記憶終將消散,那麼願您在另一個時空裡,重新擁有完整的語言與光亮;願您再次站上講臺,從容地說出那些您曾深愛的文字;願您推着輪椅的身影,不再是爲了照顧,而只是爲了散步與看風景。

而我,會在這個仍有光影流轉的世界裡,繼續記得您。記得您說話的方式,記得您微笑的神情,記得您在電話那頭,清亮悅耳的聲音。那聲音,或許終將遠去。

但在尚未消失之前,它會一直在我心裡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