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禪】鄭培凱/活路

我們再看看《碧巖錄》第四十八則,體會一下禪宗公案比較複雜的情景與相關話語:

圜悟解釋這起公案,說到王太傅、朗上座、明招這三個人的關係,並且呈現了當時的處境:「王太傅知泉州,久參招慶。一日因入寺,時朗上座煎茶次,翻卻茶銚。太傅也是個作家,才見他翻卻茶銚,便問上座:『茶爐下是什麼?』朗雲『捧爐神』,不妨言中有響。爭奈首尾相違,失卻宗旨,傷鋒犯手,不唯辜負自己,亦且觸忤他人。」圜悟還說,事情有親疏黑白,要說的活,不要說死,這個朗上座把話頭說死了,「如狂狗逐塊,太傅拂袖便去,似不肯他」。而明招又雪上加霜,給朗上座補了一刀,說:「朗上座吃卻招慶飯了,卻去江外打野榸。」圜悟解釋「野榸」,說:「野榸即是荒野中,火燒底木橛,謂之野榸,用明朗上座不向正處行,卻向外邊走。」明招在公案中講的風涼話,似乎詛咒朗上座在招慶寺裡吃飽了飯,無聊透頂,在寺裡混不下去,要到江外去招惹一橛火燒的野木頭。

圜悟引了雪竇禪師的頌:「來問若成風,應機非善巧。/堪悲獨眼龍,曾未呈牙爪。/牙爪開,生雲雷,逆水之波經幾回。」說明這個公案的應對,是王太傅提問引出的話題,有似《莊子》郢人運斤成風的故事,朗上座若是能夠巧妙迴應,則「匠者運斤,成風而斫之,盡其泥而不傷鼻,郢人立不失容,所謂二俱巧妙」。可惜,「朗上座雖應其機,語無善巧」,而明招也批評得過於露骨,「道得也太奇特,爭奈未有拿雲攫霧底爪牙」。

雪竇頌語結尾所說:「牙爪開,生雲雷,逆水之波經幾回。」說的是雪峰義存(822-908)淘米的故事:

圜悟認爲,雪竇展示的機鋒,「騰今煥古,有活脫處」。由此則案例,我們可以看到,《碧巖錄》反映了禪師應該如雪竇一般,飽讀詩書,隨時引證古代典籍,又能活學活用,把《莊子》所說的故事,轉爲禪家應對的機鋒。同時也強調了禪師言行風虎雲龍的氣勢,上天下地,翻雲覆雨,體會佛旨,沙米一時去,四大皆空。在此公案中,朗上座與明招都把機鋒說死了,沒有轉圜的餘地,不像雪竇在機鋒生死的關頭,遊刃有餘,舉了雪峰義存爲例,可以「沙米一時去」,把嬰兒與洗澡水一起倒掉,因此,圜悟讚歎雪竇:「活句下薦得,永劫不妄。朗上座與明招語句似死,若要見活處,但看雪竇踏倒茶爐。」

諸位看官,懂了嗎?不懂,請再看看《碧巖錄》。